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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监制:罗志华

    14/02/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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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起了,我要随风远去,继续我的猎奇寻宝之旅。吴昊离开时,在面书上留下了这一句话。然而他留下的就只有这一句吗?

    吴昊一生热爱生活,爱家人,爱朋友,爱学生,爱猫,爱香港。他的爱如风般看不见,只能感受。就如他对香港贡献似轻却重。他从来只居于幕后,默默的为香港写下重要的印记。时间流逝,吴昊用力抓紧他所热爱的事物,令它不致于消失。

    看到叶子的摆动,才知道风的存在。那些散落一地的香港掌故小故事,由吴昊收拾整理,一点点的累积,建构正史以外的另一个香港。那些收藏品,亦无声地反映出历代香港人的生活点滴。吴昊把它们带回家,珍而重之地替它们清洁,修理,看起来就像个恋物狂。

    "他不顾面子,像个垃圾佬",彭志铭説。

    不顾面子恋物的垃圾佬,曾经在街上向垃圾佬收买了一整套快将失传的通俗小説,更视之为文物。他不怕肮脏,不怕麻烦,有缘能碰上的,他就会保留下来。因为童 年时的缺失,吴昊对旧物十分依恋,然而一路走来,收藏旧物彷佛成为了吴昊的使命,再也停不下来。时钟的分秒针会静止,但时间却不会停下来。时光飞逝,吴昊 留下的,饶有意义。

    吴昊用心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身边人对他的评价都是赞不绝口。朋友说吴昊就像一抹春风,让人感到和暖。又有人说吴昊像一片镜子,那样澄明。对于工作,吴昊 用心创作出色的电视节目,为本土制作带来新视野,务求令观众能从电视中找到欢乐。对于下属,他放任自由,鼓励他们从生活中观察学习,启发创意。对于学生, 他更是尽责,在离世之一两个星期仍与他们讨论剧本。在每一个岗位,吴昊都用心演绎,活得精彩。

    吴黄嘉慧,吴旲的太太。二人一直互相扶持,与猫咪及吴昊的收藏品居于同一屋檐下。吴昊过身后,吴太依每天继续更新吴昊面书专页"香港老花镜",整理吴昊的 收藏品,沿着吴昊的步伐,一直走。家中的猫咪依旧懒洋洋的在家中踱步,伴随在吴太身边。不知道猫咪会否想念它的主人,等着他回家?吴太説吴昊恋家,即使喜 欢到处猎奇寻宝,到了某个时间,他还是想回家。

    吴昊就是一个讲故佬,他总是希望把那些文化,那些小故事传扬开去。在吴昊的身教之下,他的下属,学生都成能茁壮成长。他虽然离开了,但他其实仍在。

    编导: 梁嘉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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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昊,留给香港文化的…

     

    阿果

     

    近年,本土意识再次抬头,不少人每听见广东话、繁体字、本土风俗、历史掌故,以至立足本地的电视电影,都双眼发光,认定这些是上天赐予七百万香港人的宝贵礼物。

     

    香港文化不是从天而降。它之所以能够存留至今天,全赖有心人多年来奋不顾身,仔细执拾,用心传承——吴昊就是这样的人。

     

    吴昊1947年生于东莞,两年后由母亲带到香港,自此以这小岛为家,更与香港文化关系密切。他一生身分众多,起初在无綫电视担当编剧、监制,后来在浸大教书,桃李满门。此外他又是收藏家、影评人、香港历史风俗专家、书籍作者、专栏作家。因此,他为香港文化留下来的作品,种类多不胜数:有剧集、书籍、笑话、故事,以及门生。

     

    终其一生,吴昊为香港文化做的事,多得数几天也数不完。但最重要的,可能还是以下两个动作。

     

    第一是「执拾」。众所周知,吴昊是个收藏家。起初,他的心态跟许多人一样比较「个人」:为了缅怀过去,弥补童年缺失。然而在搜集童年玩意的过程中,他又逐渐发现香港事物,消失得太快。「于是他觉得,如果现在不留呢,以后的人想找回当时的生活物件,就找不着了。」吴昊的太太吴黄嘉慧如是形容。「收吓一件,收吓又一件,结果整个屋企都是旧东西。」既为自身兴趣,又为文化保育,吴昊开始了寻宝的生涯。

     

    彭志铭则形容,吴昊对收藏的兴趣,接近疯狂。譬如说,有天他俩为追踪旧杂志,走到一间天台小屋,里头日久失修,环境不堪入目。「污糟邋遢,有鱼骨啦,有曱甴的尸体啦,好臭。」但房子里却尽是宝藏——五六十年代的报纸杂志。吴昊双眼发光,遂跟彭志铭一同抢救「文物」。结果,杂志给救回了,但二人嘴唇乾裂、手指头被细菌感染生疮含脓,痛苦了一整个月。「这种事,如果不是吴昊傻的,我就不会跟他做啦!」

     

    吴昊之所以愿意做「垃圾佬」,全因他最害怕旧事物、文化、历史消失。为此,他努力执拾,过程中从不理旁人目光。「要有这种人,他真的太爱锡、太重视这些东西,然后先至会做这种不顾身份的事。」彭志铭盛赞。而吴昊的「执拾」,之所以对香港文化重要,则因为他所搜集、收藏的,虽不是博物馆里那些贵重文物,却跟平民生活密切相关,能挑起回忆,更诉说历史。

     

    「人家觉得这些东西无价值的,我们就要保留它。如果无吴昊这种人,社会的真实面貌就是虚假的。」这是彭浩铭对恩师的评价。

     

    吴昊为香港文化做的另一件事,在于「传承」。他在电视台任职多年,参与的创作(《上海滩》、《家变》、《网中人》,不少都成为了今天香港大众的集体回忆,甚至是众口称道的经典。不难想像,这些作品将永久流传,印证一个香港文化的黄金年代。

     

    但他对香港文化传承的贡献,绝不止于此。多年来,吴昊撰写无数著作,畅谈香港历史风俗,深入研究广府俗语——「香港」这名称,何年首获官方确认?未婚男子为何被称为「王老五」,而非「王老六」?「拉柴」为何代表死亡?吴昊的著作既深入浅出,饶富趣味,又为香港人重新梳理民间历史,传承本土文化。如今无论年轻一辈、贩夫走卒以至大学教授,都重视广东话,认定香港有丰富文化底蕴,吴昊在其中功不可没。

     

    文化传承既见于书本,也见于课堂。吴昊喜欢教书,在浸大任教廿年,退休后仍不言退,继续担任兼职讲师,至2012年癌病复发,仍然不停指导硕士学生。跟吴昊共事多年的卢伟力回忆,当时吴昊上完最后一堂,改好卷,交好分,就坦承自己生命进入倒数。卢既不舍,又为这位老师的全身投入而感动。「能够有一位这样的人,曾经跟我们一起,是我们的幸福。」

     

    电影编剧庄文强曾是吴昊的学生。他最初在电视台工作,某天吴昊远远看见他,就走过来,微笑,拍着庄的肩头,循循善诱:「做住先啦,做住先啦,第时就会好。」后来庄文强如昊sir所言,当上电影编剧,写了《无间道》等脍炙人口的剧本,获奖无数。但对恩师教导,始终念念不忘。「其实我都是昊 sir 其中一个作品。」

     

    人生走完,不代表传承结束。吴昊生前开设面书专页,将收藏品拍照上载,附上简单介绍,公诸同好,他2013年逝世以后,专页却继续更新。「他想多些人了解香港的文化历史嘛,既然他开了头,我就唯有继续承传,做埋落去罗。」吴太继承的既是丈夫的习惯,更是他的精神——重视香港文化、民间历史的精神。

     

    如今吴昊离开了,但他为香港文化留下的一切,仍然在,永远在。「他好像无走过咁,只是外出上课,我就在这里执拾,等他回家。」吴太抿着嘴,忍着泪,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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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夫子 ・命中注定

      老夫子 ・命中注定

      《老夫子》漫画脍炙人口、深入民心、跨越不同世代,读者包括老、中、青、幼,更有许多是由父亲传到儿子,再由儿子传到自己的下一代,而当中惟有老夫子继续不老。
      从一九六二年在报章上连载,直至五十多年后的今天,仍然可以在报摊上找到老夫子的单行本。《老夫子》不但是道地的香港漫画,亦早已冲破地域,除了香港、台湾、中国大陆、东南亚发行《老夫子》漫画单行本与套装,甚至可谓只要有华人的地方,就可以找到《老夫子》漫画的踪影。
      老夫子的幽默,正是作者本身的写照和灵感。
      第一代作者王家禧先生(笔名:王泽)与生俱来的幽默感,他笔下所创造耐人寻味的港式诙谐漫画,陪伴无数香港人。在大家心目中『老夫子』这个活灵活现的角色为一众贫苦小人物发声。《老夫子》漫画喜欢运用四字词语为题,常见的有:「耐人寻味」、「恶有恶报」、「自讨苦吃」等等,主要环绕一般人身边发生的日常琐事,内容老少咸宜。而由于图画附加的文字不多,很多时候全无对白,只运用肢体语言,让人易于阅读,成为不少儿童和青少年学习四字词语的模范。
      《老夫子》由四格六格、黑白彩色、短中长篇、漫画动画、真人电影,超越半个世纪。『老夫子』角色对于人生起伏处之泰然,嘲弄别人也自讽自嘲,无论多苦困的境况之中还保持一贯的价值观。六十年代《老夫子》漫画推出单行本,创刊号两日内断市,急忙加印。它也曾经于九十年代初,在兴盛的漫画业中经历低潮。
      此时,王家禧先生的长子王泽,觉得自己有责任将《老夫子》的生命延续下去。因此,他积极地创作及推广老夫子漫画的出版、图像、卡通、电影、商标等知识产权的授权工作,只希望父亲能轻轻松松作画,免受稿期的催赶。
      影片记录从台北工作室、湾仔书展、屏东美仑壁画、羊城动漫展、上环画廊发现老夫子的身影;走访与老夫子有千丝万缕的各界人物,包括:导演徐克先生、漫画家蔡志忠老师、漫画家尊子老师等。同时,跟随王泽先生的脚步,重塑老夫子的点滴,回忆儿时他看父亲的漫画长大,谈及父亲王家禧反对他和几个弟弟从事漫画行业。岂料命运使然,今时今日,还是由如假包换的王泽继承父亲的创作,接手后从通俗漫画文化走向品牌象征。老夫子变成是第二代作者王泽巧思奇想的勾划,但血脉里的幽默感仍然只此一家。

      06/03/2016
    • 丘世文 ・瓶子里的手稿

      丘世文 ・瓶子里的手稿

      顾西蒙,曾经是《号外》杂志十分受欢迎的专栏作家,其作品[周日床上]自一九七九年开始,连载六年。他的真正身份是丘世文,曾以十多个笔名于《号外》执 笔,作品产量多,成为早期《号外》的支柱。杂志创办人陈冠中亦戏言,自己的笔名也被丘世文夺过去。丘氏的文章题材多元:普及文化论述、学术批评以至被认为低俗趣味的作品皆有,是奠定《号外》风格的重要一员。

      七、八十年代,香港这个城市正在腾飞,成长于此的丘世文可说是青年才俊,大学文学系毕业,曾到法国留学,以自修形式考取会计师资格,但他一直没有放弃写作、没有放弃文学哲学;在电台介绍文学、在报纸专栏执笔。可惜丘氏四十七岁离世,留下他热爱的文字之余,更留下他热爱的书本,一万多册的藏书赠予澳门大学,将他对知识、对人生探求的精神延续下去。

      编导: 陈彩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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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香港文化人的故事 — 丘世文

       

      阿果

       

       

      吕大乐说过,《号外》杂志是一个香港文化的故事,特色是「理直气壮地、毫无歉意地从香港人的角度去看香港的人和事」。若此看来,身为《号外》草创期的重要写手,丘世文的人生,毫无疑问,也是一个香港文化人的故事。

       

      丘世文1951年生于香港,家中共有八兄弟姐妹,他排行第六。1974年于港大英文及比较文学系毕业,其后到过巴黎留学一年,回港后曾任职丽的电视。1976年9月,陈冠中、胡冠毅、邓小宇,一起在湾仔谭臣道一细小单位创办了《号外》,随后丘世文受陈冠中力邀加入,开始为这本杂志书写,属于香港社会、文化的故事。

       

      「这是香港的第一次。第一次有一本刊物,宣称香港作为一个如同纽约、巴黎、东京的城市,有其性格、有其文化精血与自我精神。Every great city deserves a city magazine 。」一众《号外》创刊编辑当时写道。

       

      就如吕大乐事后分析,《号外》的诞生,跟香港社会的发展紧密相连。丘世文生于战后香港,是土生土长婴儿潮的一部分。踏入七十年代,这班战后婴儿步入成年,人多势众,适逢香港社会经济起飞,成为了香港人口重要组成部分的这班年轻人,口袋里有些余钱,对世界好奇,也逐渐有话要说,于是开始钟情不同媒介,例如电视,例如杂志。

       

      「《号外》食到这条水。」《号外》创办人、跟丘世文相识于港大的陈冠中说。「上一代报纸,当时仍以南来文化人用高水平去写专栏,但内容不是香港长大年青人的题材。《号外》却纯粹是这种题材,可能因此打动了不少同龄人。」

       

      譬如说,第一期《号外》就有陈冠中所写、有关赞育医院输错血的深度报道;而对社会现象、普及文化的描述与批判,更是丘世文的拿手好戏 — 经典的有 1978 年他写的《电视台的诞生 — 佳视》,走访台前幕后,描绘这家积弱多年的电视台内部出现怎样的改变;又例如在八十年代初,他已察觉到香港社会出现一种smart-assism,于是撰文,详细分析。

       

      《号外》打动当时年轻人的,除了是本土题材,还有独特的文字风格:不中不英,夹杂口语。「最初他们那种文字的表达,好多人写信去闹佢。」吕大乐回忆。

      「我和他是有意识地去对抗其他人对中文的定义。」陈冠中回想,他和丘世文都相信,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写作语言。「我们要找到现在香港写嘢的方法,没可能用人家的语言写自己香港,要自己创些东西出来,哪怕不成熟。」

       

      曾任《号外》总编辑的岑健勋记得,早期的杂志很缺钱,根本付不起稿费,为了充撑场面,编辑们只得每人用不同笔名,多写几篇。其中「分身」最多的,是丘世文。「丘世文一来,他的产量好厉害,支笔好快,又可以写长文,差不多扫哂我们的笔名。」陈冠中忆述,当时有些笔名本来是编辑们共用的,如胡冠文。但丘世文实在写得太多太快,最终把笔名据为己有。「我都嬲嬲地架。」陈冠中打趣道。

       

      「如果你有留意的话,胡冠文、舒静川、赵思宏、叶承敏、游若丝、游思韵、迟敬意等,其实都是我。其中有Tongue in Cheek的笔法,有说理论事的格调,我想,大概每个笔名,都代表了我性格的某方面。」这是丘世文的自白。

       

      当然,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顾西蒙。1979年,丘世文用其大学时代已开始的创作《瓶子里的手稿》为骨干,以「顾西蒙」之名,写成《周日床上》,并在《号外》连载,一刊便是六年。这部俨如丘氏个人自传的连载小说,勾勒了当时初出茅庐的青年,身处商业社会的胡思乱想,颇能反映一代香港中产的面貌。

       

      顾西蒙和《周日床上》的影响,可不限于当时。即使过了三十年,连丘世文也因脑癌在47岁离开人世,仍有年轻人捧著书本,读着故事,深受共鸣。「我看《周日床上》,觉得与顾西蒙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好像描写到一种都市人的孤寂,而我有时都有这种感觉。」现时在巴黎一间大学教书的邝梓枫如是说。

       

      邝梓枫和丘世文的缘份,并不止于阅读其著作。邝以前在澳门大学读书,本科时生活苦闷,于是泡在图书馆读哲学书,由李天命,读到海德格、卡缪、沙特,趣味盎然。他渐渐发现,这些书有个奇怪的共通点:内页标题下总有「丘世文 购于xx 19xx春」几个字。

       

      原来丘世文生前读书甚多,藏书更是成千上万。他离世后,家人将其中一万二千本书赠送澳门大学,为澳门大学图书馆界其中一次最大宗私人赠书。亦因如此,邝梓枫才读到影响他一生路向的哲学书籍,其后邝之所以赴法国读书,多少也因沙特、卡缪等大师感召,「每每想到这份隔代书缘便觉奇妙,其短暂但灿烂的一生亦对我启发不少。因此实对丘生丘太深存感激。」

       

      将所爱的文字、书本以至文化,发扬光大,流传后世……这就是丘世文,一个香港文化人的故事。

      28/02/2016
    • 董培新与我

      董培新与我

      董培新最为人所知的,是他早期为报刊连载的武侠小说插图、和后期替金庸作品绘画的大型画作,但其实他对粤语片和香港漫画发展史,也有着不可磨灭的重大贡献,而他过去半世纪在绘画上的造诣,更可说已达臻登峰造极的境界。

      董培新最为人所知的,是他早期为报刊连载的武侠小说插图、和后期替金庸作品绘画的大型画作,但其实他对粤语片和香港漫画发展史,也有着不可磨灭的重大贡 献,而他过去半世纪在绘画上的造诣,更可说已达臻登峰造极的境界。除金庸画作外,他近这两年又开辟了两大作品系列:《红楼梦》和《三国志》,前者以感性细 腻为主,后者则以气势磅礴慑人,皆出入自如、得心应手。《董培新与我》是导演舒琪透过与董培新的最亲密接触构成的一幅艺术家造像,对后者的精湛技法与艺术 面貌有十分透彻的探讨与展现。

      导演: 舒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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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超越流行,臻至艺术——董培新作为大师

      阿果

       

      许多人眼中,「普及文化」跟「艺术」,向来各不相干。也难怪,流行文化从来品流复杂:一方面利字当头,工业为本,效率行先;另一方面贴近市井,品味平民,个性粗鲁,于是就算作品能风靡一时,赚到大钱,也像刹那光辉,难以永恒,更遑论踏足艺术殿堂。

       

      以香港文化为例,曾经脍炙人口的粤语片、公仔书、流行小说、市井漫画……又有谁觉得是艺术,能登大雅之堂?

       

      董培新的故事却告诉我们,本质粗鲁的流行文化,亦可成就艺术。

       

      董培新是画家,创作过的插画至少有三十余万张,当中包括无数小说封面、报章漫画、杂志插图、电影海报,由《仙鹤神针》、《六指琴魔》、《蓝皮书》、《今夜报》,到豪放女、波士周时威、鞋底秋、朱义盛,已成集体回忆的大众流行,都出自这大师手笔。「我是一直喜欢他作品的朋友,对他非常偏心,但你不必信我,用你的眼光,自下判断。」黄沾生前如是评价董培新。

       

      董培新1942年生于广西梧州,在广州长大,自小钟情美术,中学时期在老师允许下饱览图书馆的美术藏书,逐渐练就出一套绘画的好武功——但当时这副武功却被政府利用,另有所图。1956年,共产党以「我们会用开明态度接受意见」为由,找来一班在学青年创作政治宣传画,结果这批画作却成了中共肃清异己的帮凶。「原来是引蛇出洞,做了帮手,好多人坐监,生生死死都有。」董培新忆述。此后文革上演,董家由资产阶级变为无产阶段,贫困度日,变卖维生,只得在大饥荒前举家迁居香港。「唔钟意政治。」董培新现在如是说。

       

      在中国积累一身好画功的少年董培新,却碰巧遇上香港大众媒介的兴起,在这南方小岛觅到创作的一片天。他来港后翌年,《明报》、《新报》相继创立,他以十七岁之龄加入《新报》,展开小说插画生涯。当年有一半香港报刊,都找他画画,「上至《读者文摘》,下至《男子汉》(已停刊的香港成人杂志),都有画。」喜欢绘画的他,为了生计,也为了兴趣,对邀约来者不拒。

       

      1961年,《新报》成立仙鹤港联公司,进军粤语片坛,董培新被精于计算的老板罗斌指派去负责电影美术及宣传。其后《仙鹤神针》票房大获成功,董培新一炮而红,于是许多电影都找他做美术设计,绘画海报、小册子,其时香港四条粤语片院线之中,竟有三条都由他负责做宣传。

       

      直至几年后,粤语片外销与内销市场一同萎缩崩坏,董结束电影生涯,又转即在另一媒介发光发热——漫画。起初为免耗费脑汁,他表明桥段全由编剧负责,自己只负责下笔,后来却按捺不住,擅改剧本,结果编剧罢笔,董培新唯有将写桥漫画一脚踢,高峰期试过每天在各大报章有九个漫画专栏,换言之日日都出九条桥。看似不可思议,却又成功豪放女、波士周时威、老千王、鞋底秋、朱义盛等香港大众印象深刻的漫画人物。

       

      曾自翔「一生人画了三世画」的董培新,前半生游走大众媒介,徘徊流行工业,不停作画,从不间断。有一段长时间,他每天只睡 4 小时,有 16 小时在创作,甚至把手表放在工作台上,提醒自己每张画不能超过 15 分钟,因为要是超时,意味着睡眠时间又要少了。多年来,董培新像永不关机的机器,炮制文化,追逐流行。

       

      但机械停下来时亦会质疑自身。「原来我用咁多心机画的插图,差不多只是一朵花,是装饰品……」。画小说插图时,董培新想到这点,萌生退意。编辑只劝他一句,「无咗张图,成个画面寡哂呀!」听毕,他更加下定决心。「大剂!我就决定放弃。」流行文化工业为本,效率行先,有些时候着实在磨平人性,泯灭创意。

       

      1988 年,董培新移民温哥华,原因倒也直接:「我从哪里来的?我为何要来香港呢?」当时香港迈向九七,人心动荡。对于中共所作所为,董培新自言太熟悉。「我完全睇到的,无变,从来无变。」移居加国初期,他继续为报章创作漫画,但十年后随着报刊式微,也再没画了。

       

      远离流行,董培新开始钻研艺术。1991 年,他拜岭南画派大师杨善深门下,其后更跟金庸合作,用水墨勾勒一幕又一幕金庸小说的经典场面,如《天龙八部》中的「聚贤庄大战前夕」、《鹿鼎记》的「韦小宝和他的一床家眷」,获金庸称赞,为「长期在心里酝酿的艺术作品」,「一出来果然不同凡响」。与此同时,董培新近年又忙于创作《红楼梦》和《三国志》画作,无论是感性细腻的前者,还是气势磅礴的后者,皆收放自如,得心应手。

       

      董培新的作品,经过多年沉淀、磨练,已然超越流行,达臻艺术。为了勾勒这位艺术家的人生路向和艺术面貌,导演舒琪远赴温哥华,跟董培新促膝详谈,听乐作画,最后以纪录片形式,为大师造像。

       

      「这是我所能表达、最低限度的敬意。」舒琪如是说。

      21/02/2016
    • 吴昊 ・ 风起了

      吴昊 ・ 风起了

      风起了,我要随风远去,继续我的猎奇寻宝之旅。吴昊离开时,在面书上留下了这一句话。然而他留下的就只有这一句吗?

      吴昊一生热爱生活,爱家人,爱朋友,爱学生,爱猫,爱香港。他的爱如风般看不见,只能感受。就如他对香港贡献似轻却重。他从来只居于幕后,默默的为香港写下重要的印记。时间流逝,吴昊用力抓紧他所热爱的事物,令它不致于消失。

      看到叶子的摆动,才知道风的存在。那些散落一地的香港掌故小故事,由吴昊收拾整理,一点点的累积,建构正史以外的另一个香港。那些收藏品,亦无声地反映出历代香港人的生活点滴。吴昊把它们带回家,珍而重之地替它们清洁,修理,看起来就像个恋物狂。

      "他不顾面子,像个垃圾佬",彭志铭説。

      不顾面子恋物的垃圾佬,曾经在街上向垃圾佬收买了一整套快将失传的通俗小説,更视之为文物。他不怕肮脏,不怕麻烦,有缘能碰上的,他就会保留下来。因为童 年时的缺失,吴昊对旧物十分依恋,然而一路走来,收藏旧物彷佛成为了吴昊的使命,再也停不下来。时钟的分秒针会静止,但时间却不会停下来。时光飞逝,吴昊 留下的,饶有意义。

      吴昊用心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身边人对他的评价都是赞不绝口。朋友说吴昊就像一抹春风,让人感到和暖。又有人说吴昊像一片镜子,那样澄明。对于工作,吴昊 用心创作出色的电视节目,为本土制作带来新视野,务求令观众能从电视中找到欢乐。对于下属,他放任自由,鼓励他们从生活中观察学习,启发创意。对于学生, 他更是尽责,在离世之一两个星期仍与他们讨论剧本。在每一个岗位,吴昊都用心演绎,活得精彩。

      吴黄嘉慧,吴旲的太太。二人一直互相扶持,与猫咪及吴昊的收藏品居于同一屋檐下。吴昊过身后,吴太依每天继续更新吴昊面书专页"香港老花镜",整理吴昊的 收藏品,沿着吴昊的步伐,一直走。家中的猫咪依旧懒洋洋的在家中踱步,伴随在吴太身边。不知道猫咪会否想念它的主人,等着他回家?吴太説吴昊恋家,即使喜 欢到处猎奇寻宝,到了某个时间,他还是想回家。

      吴昊就是一个讲故佬,他总是希望把那些文化,那些小故事传扬开去。在吴昊的身教之下,他的下属,学生都成能茁壮成长。他虽然离开了,但他其实仍在。

      编导: 梁嘉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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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昊,留给香港文化的…

       

      阿果

       

      近年,本土意识再次抬头,不少人每听见广东话、繁体字、本土风俗、历史掌故,以至立足本地的电视电影,都双眼发光,认定这些是上天赐予七百万香港人的宝贵礼物。

       

      香港文化不是从天而降。它之所以能够存留至今天,全赖有心人多年来奋不顾身,仔细执拾,用心传承——吴昊就是这样的人。

       

      吴昊1947年生于东莞,两年后由母亲带到香港,自此以这小岛为家,更与香港文化关系密切。他一生身分众多,起初在无綫电视担当编剧、监制,后来在浸大教书,桃李满门。此外他又是收藏家、影评人、香港历史风俗专家、书籍作者、专栏作家。因此,他为香港文化留下来的作品,种类多不胜数:有剧集、书籍、笑话、故事,以及门生。

       

      终其一生,吴昊为香港文化做的事,多得数几天也数不完。但最重要的,可能还是以下两个动作。

       

      第一是「执拾」。众所周知,吴昊是个收藏家。起初,他的心态跟许多人一样比较「个人」:为了缅怀过去,弥补童年缺失。然而在搜集童年玩意的过程中,他又逐渐发现香港事物,消失得太快。「于是他觉得,如果现在不留呢,以后的人想找回当时的生活物件,就找不着了。」吴昊的太太吴黄嘉慧如是形容。「收吓一件,收吓又一件,结果整个屋企都是旧东西。」既为自身兴趣,又为文化保育,吴昊开始了寻宝的生涯。

       

      彭志铭则形容,吴昊对收藏的兴趣,接近疯狂。譬如说,有天他俩为追踪旧杂志,走到一间天台小屋,里头日久失修,环境不堪入目。「污糟邋遢,有鱼骨啦,有曱甴的尸体啦,好臭。」但房子里却尽是宝藏——五六十年代的报纸杂志。吴昊双眼发光,遂跟彭志铭一同抢救「文物」。结果,杂志给救回了,但二人嘴唇乾裂、手指头被细菌感染生疮含脓,痛苦了一整个月。「这种事,如果不是吴昊傻的,我就不会跟他做啦!」

       

      吴昊之所以愿意做「垃圾佬」,全因他最害怕旧事物、文化、历史消失。为此,他努力执拾,过程中从不理旁人目光。「要有这种人,他真的太爱锡、太重视这些东西,然后先至会做这种不顾身份的事。」彭志铭盛赞。而吴昊的「执拾」,之所以对香港文化重要,则因为他所搜集、收藏的,虽不是博物馆里那些贵重文物,却跟平民生活密切相关,能挑起回忆,更诉说历史。

       

      「人家觉得这些东西无价值的,我们就要保留它。如果无吴昊这种人,社会的真实面貌就是虚假的。」这是彭浩铭对恩师的评价。

       

      吴昊为香港文化做的另一件事,在于「传承」。他在电视台任职多年,参与的创作(《上海滩》、《家变》、《网中人》,不少都成为了今天香港大众的集体回忆,甚至是众口称道的经典。不难想像,这些作品将永久流传,印证一个香港文化的黄金年代。

       

      但他对香港文化传承的贡献,绝不止于此。多年来,吴昊撰写无数著作,畅谈香港历史风俗,深入研究广府俗语——「香港」这名称,何年首获官方确认?未婚男子为何被称为「王老五」,而非「王老六」?「拉柴」为何代表死亡?吴昊的著作既深入浅出,饶富趣味,又为香港人重新梳理民间历史,传承本土文化。如今无论年轻一辈、贩夫走卒以至大学教授,都重视广东话,认定香港有丰富文化底蕴,吴昊在其中功不可没。

       

      文化传承既见于书本,也见于课堂。吴昊喜欢教书,在浸大任教廿年,退休后仍不言退,继续担任兼职讲师,至2012年癌病复发,仍然不停指导硕士学生。跟吴昊共事多年的卢伟力回忆,当时吴昊上完最后一堂,改好卷,交好分,就坦承自己生命进入倒数。卢既不舍,又为这位老师的全身投入而感动。「能够有一位这样的人,曾经跟我们一起,是我们的幸福。」

       

      电影编剧庄文强曾是吴昊的学生。他最初在电视台工作,某天吴昊远远看见他,就走过来,微笑,拍着庄的肩头,循循善诱:「做住先啦,做住先啦,第时就会好。」后来庄文强如昊sir所言,当上电影编剧,写了《无间道》等脍炙人口的剧本,获奖无数。但对恩师教导,始终念念不忘。「其实我都是昊 sir 其中一个作品。」

       

      人生走完,不代表传承结束。吴昊生前开设面书专页,将收藏品拍照上载,附上简单介绍,公诸同好,他2013年逝世以后,专页却继续更新。「他想多些人了解香港的文化历史嘛,既然他开了头,我就唯有继续承传,做埋落去罗。」吴太继承的既是丈夫的习惯,更是他的精神——重视香港文化、民间历史的精神。

       

      如今吴昊离开了,但他为香港文化留下的一切,仍然在,永远在。「他好像无走过咁,只是外出上课,我就在这里执拾,等他回家。」吴太抿着嘴,忍着泪,说着。

      14/02/2016
    • 黄沾・好香港

      黄沾・好香港

      黄沾是香港流行文化创作的一个经典,作曲、填词、广告、写作、电影及舞台剧,几乎涉足所有流行文化项目。由六十年代直至2004年辞世,他的创作生涯经历香港本土流行文化的萌生,高峰,直至褪色各个历程。游历黄沾的创作路途,彷似参看一套战后香港流行文化发展史。

      今日香港年轻的一代,就算不认识黄沾这个人物,他的作品,例如狮子山下,沧海一声笑,男儿当自强,也必定接触过。

      「两个够晒数」,「誓要去入刀山」,「好事自然来」,这些口号片语可能你不知道出处,亦不知是黄沾作品,但也必琅琅上口。黄沾那一代的创作人,不单孕育出 属于香港自己的本土流行文化,更将之发扬至风靡全球华人,傲视东南亚。这些文化元素已经理所当然地化作香港的一部分,亦成为不同年代的香港印记。

      若果说流行文化是紧贴社会的所思所想,是当时社会的共同意识,几十年来陪着一代又一代人走到现在的这些作品,又可以告诉我们一个怎样的香港故事?这些我们衷心地喜欢过的作品,有否蕴含着我们潜意识中的香港精神?

      经历过七十至九十年代香港流行文化黄金时期的人,不自觉地呼吸着身边的流行曲、电视剧、广告及电影,自会对这些黄金岁月有所体会。假若换个角度,以一个局外人的目光去看,又会看见怎样的光景?

      此时此地回顾黄沾作品和创作背后的故事,正好给我们一个角度去重新了解这个香港是怎样一步一步的走过来,重新认识香港文化究竟是什么。这个故事的起点是黄沾,结局却在未知的远处。

      导演: 李志毅  叶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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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黄沾,也是香港故事

      阿果

      人人都说,黄沾才华洋溢,是香港的传奇;许多人称,沾叔是鬼才,其笔下的作品(如《狮子山下》),不单写下「不朽香江名句」,更盛载了七百万人的香港故事。

      这些说法都没错。不过,黄沾之所以写作不朽香港故事,除了因为他是鬼才、传奇,更因为他在这小城长大、生活、呼吸、读书、走路。他和千千万万的「我哋大家」一样,都是香港人。

      这香港人生于广州。1949年,八岁的黄沾跟随家人,落户深水埗桂林街,一住就住了十多年。在深水埗,这小伙子一边呼吸五、六十年代的空气,读书睇戏,还见证历史。事后大家认定左右社会发展的大件事,如石硖尾木屋区大火、双十暴动、六七暴动,都曾经在小黄沾眼皮底下发生。深水埗街头的生活经验、时代赋予香港的件件大事,深深模塑黄沾日后个性和人生路向。

      黄沾脍炙人口的创作,亦与这段既「个人」又「香港」的历史,密切相关。譬如说,当日黄为《狮子山下》填词时,他脑里所想的,正是对六七暴动的私家心情。见识过炸弹遍地的恐怖,这个香港人在想,我哋大家要走下去,就不能左右对立,互相攻讦。「放开彼此心中矛盾」,由此而生。黄沾没错是大鬼才,但这些年来,大家听见《奋斗》就热血沸腾,《狮子山下》前奏一响就眼泛泪光,全因歌词背后尽为「是他(黄沾)也是你和我」的香港心情。

      七十年代,黄沾跟香港和香港人,一同起飞。适逢大众媒介与普及文化的兴起,他游走不同媒介,不停创作,作曲,填词,广告,写作,电影……哪个地方都有他的口水。「你热爱生活,点会写唔出嘢,点会乾呢?创作源自生活。」沾叔生前这样回忆那段创作好时光。众所周知,那个时代也是香港的好时光:港英政府实施连串重大政策,一套社会秩序正式形成;本地意识、香港身分逐渐兴起,港人开始视狮子山下为安居之所;更重要的是,香港人终于拥有代表自己的流行文化。

      接下来的,已成历史。盛极一时的流行文化,经过七八十年代的高峰后,渐走下坡。时至今天,愈来愈多人慨叹香港流行文化已在衰亡——就连黄沾,零四年离世前所写的博士论文亦认定,香港声音将沦为大中华合唱的几道音符。研究流行文化多年的吴俊雄却不同意,他眼中的港式流行未死,现在不过进入多元分众的新时代。

      流行文化和香港故事会怎样走下去?没人知道。但我们当下可做的,是老实回望。「黄沾就是认识香港流行文化的捷径。」在黄沾书房深耕多年的吴俊雄,如是道。

      07/02/2016
    • 黄沾・好中国

      黄沾・好中国

      社会学家会告诉我们,过去香港是一个移民城市,是逃避政治之地,香港人口里不谈政治,却会把所爱所恶投射在流行文化之中,同哭同笑。

      黄沾也是一个移民,1949年共产党上台,他的父亲就带着一家五口逃到香港,成为当年香港这个英国殖民地无数移民故事的其中之一。

       香港跟黄沾一样,与中国的关系复杂纠缠。民族、文化在香港人意识中根深蒂固,但我们对时局政治却若即若离。这种情绪,长久隔在香港和内地之间。

       当大家都认为黄沾的创作十分香港本土口味之时,他对中国的种种感情,他对中华文化之热爱向往,原来早已融入音符文字之间。黄沾晚年时透露他对中国几十年来的情感起落,如何跟随中港互动而潜藏在他不少作品之中。这种种的投射,正正入木三分地侧写着香港与内地交往的一个个里程。说黄沾的创作「好香港」,但同时亦「好中国」,到底,也是说不清。还是让黄沾自己向大家剖白吧。


      导演: 李志毅  叶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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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沾的「我是中国人」
      阿果

      「我是中国人」这句话,近期特别敏感。尤其在流行文化的层面,这五个大字很容易被解读为向庞大中国市场屈膝妥协的证明。于是,每见香港明星、演艺人士公开宣称自己是中国人,大家不免蹙起眉头,双手掩脸,接着破口大骂。彷佛没有人希望自己心爱的香港流行文化,跟「中国」这两个字,扯上任何关系。

      偏偏,香港流行文化的源头,本来就充满中国文化的影子。

      就以黄沾为例。如今提起这「一代鬼才」,大家马上会想起他是香港文化传奇;他创作的《狮子山下》,如今成为了不少港人心目中的「港歌」,哼起「我哋大家/用艰辛努力写下那/不朽香江名句」,大家不自觉地眼泛泪光,感怀身世,想起一个名叫「香港」故事。黄沾与香港,关系向来密不可分。

      但这只是事实的一半。在「黄沾书房」浸淫多年、对沾叔了解甚深的港大社会学系副教授吴俊雄告诉我们,《狮子山下》其实不是沾叔最满意的作品,他本人更喜欢的一首歌,名叫《抉择》,由林子祥主唱,是 1979 年无綫电视剧的主题曲。翻开《抉择》歌词,你会发现黄沾当时心底愿望,不止写下不朽香江名句,更是在香港这座小城「建起新门墙」,「似那家乡样」,甚至「胜我旧家乡」。

      他的家乡,正是中国。1949年,中共建国,黄湛森(黄沾本名)当年八岁,父亲是亲国民党人,为了逃避共产党统治,遂由广州跑到香港定居。于是,少年黄湛森就跟其余数百万人一起,在这个偏远小岛成长,接受教育,甚至安身立命,发展事业,成为他笔下「选择了香港为家的中国人」。

      是的,既以「香港为家」,但又是「中国人」。对这年代的年轻人而言,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放诸七十年代社会,香港本土意识尚未形成,这想法根本是香港大众的集体共识。

      少年黄沾很早已开始接触西方潮流,成为大家眼中的「番书仔」,然而另一方面,他又经常提醒自己,勿忘中国的根。六十年代尾,他连续三年在十月初于报章专栏重提父亲当年逃避共产党,被逼放弃家园迁至香港的往事,更慨叹二十年过去,国民党仍未能反攻大陆,收复故土。他又称,要将每年双十挂青天白日满地红旗的做法教授儿子,以继承历史。显然,当时黄沾仍认定自己是一个流亡的中国人,香港不过是他暂居之所。

      经历七十年代,一个香港演艺文化、社会环境和身分意识起飞的好年代,黄沾虽跟广大香港百姓一样,逐渐相信狮子山下这座小城不再是借来地方,而是家之所在,但另一方面他从未抹煞自己的中国人身分,「我同时是个彻头彻尾的中国人,很为自己体内的中国血液感到骄傲光荣。」这是黄沾1983年著作的前言。

      沾叔的爱国心见于其歌词创作。1982年他为张明敏写了一首《我的中国心》,开宗明义,宣告「就算身在他乡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后来张明敏甚至获邀于中央电视台春节晚会上献唱此歌,成为第一首进入内地的香港流行曲。

      可是,就如香港大众一样,黄沾多爱中国,也对共产党有几分戒心。八十年代初,香港社会正被前途谈判的阴霾笼罩,人心动荡不安。中英签署联合声明后,香港正式踏入回归倒数,这种负面情绪更达至高峰。黄沾身边不少朋友当时对香港未来完全失去信心,因此移民。

      沾叔没有离开,却将私家情绪投射在流行创作。1987年,他为电影《倩女幽魂》填写主题曲《黎明不要来》,歌词中的「黎明请你不要来」、「不准红日教人分开」,正暗示其政治取态。「红太阳要照住我哋喇!好忟憎。」后来黄沾接受访问,才娓娓道出原委。

      面对前途问题引发的动荡,黄沾还另有大计。八十年代末,他构思要拍一部名为《调景岭风云》的电影。为何是调景岭?因为那里当时住了许多仍然「爱国」的国民党老兵。吴俊雄在黄沾书房找到一些电影稿。「调景岭 is a symbol。调景岭是贞忠老兵,极爱国的中国人的代表。」稿纸上,沾叔如是写道。显然,他不曾忘记父亲的出身背景,因而希望透过电影,梳理历史,探讨家国。可惜壮志未酬,电影就因种种问题而告夭折。这是黄沾人生的一个遗憾。

      1989 年,黄沾与香港人一同摸到历史伤疤。五月底,他在跑马地马场带领一众艺人,将民主歌声,献予中华,却终归扭转不了屠城命运。六四以后,黄沾未有气馁,跟林振强等一同创作「圣诞歌集」,嬉皮笑脸地唱「邓小平is coming to town」,就如今天《100毛》的玩法;面对九七大限,他重施故技,在《倩女幽魂2》的主题曲《人间道》中意有所指:「大地旧日江山怎麽会变血海滔滔/故园路怎麽尽是不归路」。黄沾所做的一切,既反映他对文化中国的眷恋以至推崇,但另一方面,又突显他对中共统治的忧虑、恐惧,以至愤怼。

      「我其实是一个很爱国的人,只是爱国的方法不依共产党那一套。」黄沾受访时的一番话,正是最佳注脚。

      31/01/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