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家书】中大社会学系教授 赵永佳
2015-11-22

Justin:

我相信你和很多在海外的香港人,包括「财爷」曾俊华一样,都在网上观看香港对中国的世界杯预赛大战。

 

结果港队将士用命,守和了无论世界排名或球员质素都比我们好得多的中国国家队。大家都明白,港人对赛果
兴奋,和对手是中国国家队离不开关系。「中港矛盾」,是这场「大战」的最「理所当然」的解读。

 

但在中港恩怨之外,我却更希望以另一角度来和你谈一谈这场比赛。在比赛中,我深深感受到,能把这么多来
自「五湖四海」,不同种族,不同背景的人集合在一起,成为一个整体,做好一件工作,这可能才是真正有价
值的香港精神。

 

在当晚连后备上阵的14位球员中,有六位土生土长(叶鸿辉、李志豪、张健峰、梁振邦、陈肇麒、陈俊乐),
三位(基蓝马、法图斯、艾力士)来自非洲(喀麦隆、尼日利亚),两位(保连奴、辛祖)是尼马的巴西同乡,
麦基和积施利祖籍英国,白鹤则是来自内地的「新香港人」。当然我们更不能无视,在场边还有一个紧张大师
金判坤是来自大韩民国,赛后「功成身退」日本籍体能教练池田诚刚,和你小时候的啓蒙老师,本地士炮最佳
教练的廖俊辉。

 

今次世界杯外围赛开赛之初,在中国足协的一张「有层次」足球海报的渲染之下,港队球员的来源与肤色,就
已成了本赛事的焦点。不过,我们应该知道,所有所谓「归化」球员,都已经在香港度过了起码七年岁月,在
港落叶归根,跟你我一样拿身分证,有权投票,虽然也一样不能选特首。麦基10 岁就已来香港定居,算起来
更是我的港大校友。内地球员虽然只需居港两年就可以入选港队,但无论是白鹤、黄洋、徐德帅,还是另外两
位「内援」鞠盈智、王振鹏也是在香港成名,或者在香港开始他们的职业足球生涯。而更「Man」的当然是
Kim sir,曾公开向香港示爱,说「我真的属于这个地方。当这个地方需要我,我可以为它而死」,真的有
韩剧「男主」的风范。

 

我有位学术圈的朋友曽说,现在的港队,是「首支真正盛载了香港主体意识」的香港队。」而中港主、客两次
大战,亦成为了港人抵抗「天朝中国」的心理投射,并呼应着近年「不以种族血缘为分界,而以我城核心价值
为感召」的精神面貌。

 

我觉得,所谓香港的本土意识,其实有很多成分是小市民式的庶民心态。港队所表现的精神,如其说是一种
开放共融的意识,倒不如说是好像一套老电影「七十二家房客」中低下层市民求生存,放下内部分歧,众志成城
抵抗外力(包租婆)的味道。也因此,无论是多「开放」的港人本土意识,有些时候还是避免不了谁才是本土、
主体,是否应该本土优先,甚至如何看待内地新来港人士和少数族裔的争议。

 

同样,就算在足球圈,大家对外援球员,或「归化」球员也有不同的意见。本港球坛,甚至世界上大部分足球圈,
对应否限制外援的数字都曾有不少讨论和争议。这种本地/外来的张力,不是我们一句「有容乃大」就可以抹杀。

 

你现在十八岁,自小就在发足球梦,如果香港限制外援,你能「踢职业」的机会当然高了很多。不过,这是一件
好事吗?老实说,如果你要在保护主义之下才能踢得上职业,倒不如转踢业余「卫生波」好了。

 

当然,事情总有两面。当我们指摘本地青年没有能力跟外来人才(如港漂)竞争的时候,有没有反思,我们为他们
提供了怎么样的教育、训练、和支援?

 

我们要求青年人要有世界视野,要拥抱「中国机遇」,但又如何准备他们呢?年轻人向外闯,并不容易,你现时
在新加坡念书,兼在S-League青年军比赛,其实是有幸得到家人的支援,但家境普通的青年又可以怎样?单就
足球角度看,我们现在能为有志足球的青年人提供足够、高水平的训练吗?他们射术不精,控球不灵,和训练的
强度和密度都不够总有点关系吧。现在本地球会连为青年军每星期多安排两课训练的场地都有困难,那教本地足
球小将们如何面对外援的挑战?

 

中港大战当晚,另一个很有象征意义的场面,是在比赛尾段白鹤被换出,由陈俊乐入替。他只比你大一岁,可以
说是香港足球未来的希望,但他也是在英国接受了四年的训练,才有今天的成就,这是否侧面反咉了本地训练
系统的问题?

 

因此,「中港大战」的真正意义,可能在于揭示了香港在全球化世界中的机会与困局。一方面,我们「海纳百川」
吸收了各地人才,再齐心合力,就可面对强敌都「打高一皮波」。但我们在对全球开放的同时,也会引发不少
副作用与社会矛盾。我们不应过分乐观,认为一种开放的本地主义与主体意识必然会出现。我也宁愿相信,
中港矛盾,只是香港成为真正全球城市的一支插曲,如何处理好全球与在地间的张力,才是我们应该更关注
的主旋律。

 

当然,现在你最关心的事情,可能不是足球,而是考A-Level和报大学。但我希望你咬紧牙关,效法港队球员
的并搏精神,在未来大半年继续努力,同时实现你足球与学业两个梦想。

 

 

                                                                                                                                                   老豆  Stephen
                                                                                                                                                  2015年11月21日

 


【香港家书】

香港电台第一台FM92.6 - 94.4

星期六早上九点至九点二十分

监制 : 陈燕萍

学者、议员、官员及社会人士透过书信形式,分析社会现象,细诉个人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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