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家书 -基本法委员会委员陈弘毅
2014-03-15

进图:

      “真理在胸笔在手,无私无畏 即自由。”你在遇袭重伤后想到的这句话,现在已经家传户晓,成为香江名句。市民因为这次暴力事件而关注到新闻自由的问题,但他们可能未必充分认识到你是如何优秀的一位新闻工作者。我衷心希望更多人像我一样,能了解到你在过去二十多年来对香港新闻界作出的杰出贡献。我在1984年开始任教于港大法学院,当时你是法学本科一年级的学生,你的同班同学包括张达明、戴耀廷、袁国强等,其中你给我的印象最深,接近三十年前你在“中国法导论”课程的小组讨论课的优秀表现,我至今仍历历在目。作为法学院的高材生,你毕业后把法学专业知识和技能用于传媒界,多年来努力不懈地对涉及法律的香港时事作出最高质素的采访和评论,实在为我们法学院的学生树立一个最佳典范。

  上星期我来医院探望你的时候,你坐在病床上深入而精辟地分析了当前政改的形势和可能发展的方向,你在身体的伤痛中仍然这么关心香港的政治发展,给我很大的 鼓舞,我这几个月来因为对于政改讨论的发展不如理想而较少发表意见,但听君一席话后,我的精神为之一振,觉得自己作为法律学者应该更加积极发表意见和分 析。

    最近人大委员长张德江就香港政改问题作重要讲话,提到“一个立场”和“三个符合”等原则,其中一些内容是去年乔晓阳先生和李飞先生已经讲过的,例如说普选 模式必须符合基本法和人大有关决定,而特首必须是爱国爱港人士,但我认为张先生的讲话中有两点是较新的重要观点:第一,他强调香港特首普选问题涉及“国家 的主权、安全和发展利益”;第二,他强调香港特首普选是“一种地方性选举而非主权国家层面的普选”,所以不能照搬其他国家的民主模式。在这里,张先生的意 思似乎包含以下两点。第一,基本法所规定的由提名委员会提名的模式是一个比较独特的设计,与外国普遍采用的政党提名或公民提名不一样;第二,如果香港普选 产生的特首是并非“爱国爱港”而与中央对抗的人士,这将对中国的国家主权、安全和发展利益构成威胁。

    由香港泛民主派组成的真普联大力提倡的“三轨”提名方案,其中包括公民提名和政党提名。他们和“占中”运动都认为这个方案是符合基本法的。我尊重他们的意 见,但是,对于法律的解释有不同意见是十分正常的,不然的话便不会有那麽多诉讼案件,双方当事人的律师就有关法律解释问题在法庭上进行激烈辩论。但是,法 律问题毕竟需要由法院或其他享有法律解释权的机构来作出裁决。在目前情况下,我实在看不到有非常强而有力的法律论点,可以说服北京当局接受公民提名或政党 提名是符合基本法第45条的。

    其实正如部分泛民主派人士已经认识到,即使中央否决公民提名,政改也不一定拉倒。我认为这次政改能否成功,2017年特首普选能否实现,关键在于提名委员 会的构成和其提名门槛的问题。如果提名委员会的选民基础能加以扩阔,而提名门槛又不太高,让泛民有机会“入闸”成为特首候选人,这样的政改方案仍是有相当 机会在立法会获得三分之二票数通过的。

    因此,这次政改的最核心问题,便是中央是否愿意让泛民主派人士有机会入闸。我认为在这方面,基本法所规定的法律框架是有相当大的空间和弹性的,它既可以容 纳一个高门槛的提名模式(例如所谓“全票制”或要求特首候选人必须得到提名委员会过半数成员的支持),亦可以容纳较低门槛的提名模式(例如我在去年11月 29日在《明报》发表的折衷方案,就是得到提名委员会八分之一成员的支持,就有机会成为特首候选人)。这些不同模式之间的取舍,是一个政治决策而非法律问 题。我衷心希望,在这次政改谘询期余下的有限时间,香港社会的讨论能聚焦于各种符合基本法的框架的提名和选举模式,而不再虚耗光阴于“公民提名”等难以在 法理上论证为符合基本法的建议。

    至于最近社会上讨论到的另一点,就是建议有一个正式的表述或承诺,例如由人大常委会作出,说明现在我们所讨论的2017年特首普选方案并非“终极方案”而 可在日后改良。我认为这是一个有益、有建设性的建议,但我十分怀疑这样做是否足以说服泛民主派人士接受一个他们强烈不满的特首普选方案。

    进图,对于以上课题,你有何高见?希望你在康复过程中,能够有机会通过写文章或接受采访,与广大香港市民分享你的真知灼见。

    衷心祝愿你早日痊愈!

                                                                                                                            陈弘毅
                                                                                                                    2014年3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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