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家书】香港大学法律学院教授 陈弘毅
2019-07-06

香港大学法律学院教授陈弘毅──冀同学走中庸之道,理性参与社会事务

*标题由编辑所加

逃犯条例的修例事件,在香港引起了大型社会运动,你们都参与在其中。在6月13日,我请一位同学替我联络你们,请你们把心声传送给我,由我转交特区政府。

感谢各位同学当天迅速的回应,你们都很坦诚地把意见和感受写出来,表达了你们对香港的自由和法治的珍惜,又解释了你们参与这次反对修例行动的原因,包括对这次修例的程序以致法案的内容的不满,对于中国内地的司法制度的疑虑,以至你们对于警方的行动的批评。

 

你们这些信息是在6月13日发给我的,事后看来,在这次修例过程中,当天是最关键的一天,从传媒报道可以看到,当时政府内部有两种意见,一种意见认为,如果因为示威人数众多或甚至发生暴力事件而让这项立法半途而废,这将严重损害特区政府的管治威信,而建制派亦将受到重创。 相反的意见是,在民情汹涌的情况下强行立法,无助于政府威信,特区政府必须以理服人,争取民心,有这么多市民不了解这项立法或对它有很大的恐惧和抗拒,那么政府便须停一停、想一想。

 

行政长官林郑月娥在这两种意见针锋相对的情况下,选择了后者,不失为一个明智和勇敢的抉择。无论她在这次修例过程中有何不足之处或出错,我认为她最后作出无限期暂缓立法的决定,并成功争取中央理解和支持这个决定,这个做法是正确的,而且正如她所说的,是为了香港的最大福祉,和令社会回复平静。在6月18日,林郑承认参加游行的市民是热爱香港的。在7月1日,她明确表示会吸取教训,并承诺政府的施政风格将会改变,变得更开放,更包容,更贴近民情。所谓听其言观其行,我们期待这个愿景的实现。

 

你们都是念法律的同学,我希望你们能从理性的角度去看这场争议。理性对待一个问题,就是尽量客观、全面地了解和分析它,小心求证,不先入为主,不人云亦云,不以偏概全。法律人的理性,在于看到很多问题都可以同时存在正反的论点,正如在辩论比赛或模拟法庭,都有正反或控辩双方的观点与角度,双方在辩论中摆事实,讲道理,真理越辩越明。

 

理性地去看这次修例,逃犯条例的修订是否一条恶法,并不宜简单化和政治化。国际和区际刑事司法合作有其合理需要,试想有人在台湾、中国内地以至170个没有和香港签订引渡条约的国家,犯了杀人、巨额诈骗、巨额贪污等刑事罪行,然后逃到香港,而可以在香港逍遥法外,无须引渡至在其犯案的国家或地区接受审讯,又无法在香港予以绳之于法,这显然是有违公义的原则的。当然,引渡制度的设计,必须防止无辜人士的自由和人权受到损害。问题是怎样建立一种法律制度,既保证罪有应得者得到惩治,又确保这个制度不会被滥用来针对无辜者,这是你们作为法律系的学生值得研究的课题。

 

以上是关于引渡的法律问题的理性思考,至于各位同学的参与社会事务,理性也可以提供指引。正如亚里士多德指出,虽然人有理性和非理性的两面,但如果我们让理性来指导我们的行为和生活,我们便能培养德行,从而迈向至善和幸福。他指出,德行是一种中庸之道或中道,就是不走极端,而是在过分与不足之间的适中行为。举例来说,勇敢作为一种德行,便是在懦弱和鲁莽这两端之间的中道。我们面对每一个情况,作出每一个行为上的抉择,都应该以理性所启示给我们的中道为依归。这个道理可以应用于各位同学的日常生活以至社会参与。例如,对社会和政治漠不关心,是一个极端,用违法或暴力的手段去追求自己认为正义的目标,也可能是过于激进,中道在这个情况下,可以理解为通过参加和平的集会和游行表达政治诉求,或作为公民在选举中投票,或通过参与公民社会中的社团或政党来参与政治生活,甚至作为候选人参选。 

 

逃犯条例事件大致上已经告一段落,所谓雨过天晴,我希望我们能尽快放下关于逃犯条例事件的争议,重新出发,为更美好的明天建设香港。虽然香港社会严重撕裂,但正如英文有所谓 what unites us is greater than what divides us,我们同坐一条船上,全体香港市民是一个命运共同体,必须同舟共济,同甘共苦,荣辱与共。大家在一场严重的争执后,理应冷静下来,尝试修补关系,各方和解,互相宽恕,重建信任和合作。就让我们本着这种精神,一起守护这个自由、法治、多元、开放、宽容、和平及仁爱的我城香港,这颗发出一国两制的光芒的东方之珠。

 

最后,我在这里为这场风暴中牺牲的死者致以哀悼,为伤者致以慰问,并与大家分享一段祈祷文,以此共勉。

 

“上主,求你用我成为你的和平使者,

去有仇恨的地方,传播爱;

去有伤害的地方,传播宽恕;

去有猜疑的地方,传播信任;

去有绝望的地方,传播盼望;

去有幽暗的地方,传播亮光;

去有忧愁的地方,传播送喜乐。”

(引述自祈祷文Prayer of St Francis)

 

陈弘毅 上  

2019年7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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