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家书@20190914】教育大学社会学讲座教授 赵永佳
2019-09-14

香港教育大学社会学讲座教授赵永佳——成立半官方调查小组可呈现真相治愈社会

 

Michael:

自从你毕业后,我们很少见面,最近听说你又再次上前线。我知道,跟在占领运动那时候一样,你应该是救护员,不是去当勇武派。不过,今次抗争现场都是兵凶战危,都会担心你会不会有事。

上星期收到你短讯,问到有建制派人士建议,用伦敦骚乱的模式,来对今次风波进行调查。你问是否可以考虑,又是否会是一个「伏」?

首先应该说明,对重大公众事件的调查,大致上有几种模式。例如对有关警务问题可以由部门警察投诉科自己调查,可以由监警会处理,亦可以根据调查委员会条例(Cap.86 Commissions of Inquiry Ordinance),由行政长官会同行政会议,委任一个委员会进行调查。

 

今次政治风波,政府坚持用现有监警会机制来处理​针对警队投诉,​再加上最近提出委托学者研究社会「深层次矛盾」。不过,终审法院首任首席法官李国能先生,早前就主张设立由法官领导的独立调查委员会。委员会被视为一项司法程序,有权传召证人,证人所作证供,受到保障不会在之后法律程序用来针对证人,比较监警会有更多的权力和保障。李先生认为,调查委员会更能够缓和社会气氛,长远重建警队声望。

 

相比之下2011年伦敦骚乱之后的「骚乱、社区和受害者小组」(Riots Communities and Victims Panel),就和这几种模式都不一样。它是由英国首相、副首相及反对党领袖共同委任,​包括前公务员及三位社会人士的四人小组,调查骚乱的起因、骚乱者的动机、和其他公共服务部门的回应。小组走访了多过地区,访问了数千人,亦公开征求证据及证供。不过,小组不是根据英国「调查法」(Inquiries Act 2005)设立,这意味小组没有召唤证人的法律权力,纯粹依靠证人自愿提交陈述。

 

所以如果今次抗争运动提出的五大诉求之一,是要求成立法定的独立调查委员会,那么伦敦骚乱模式,显然并不能满足抗争者的要求。不过又是否表示这样做绝不可取?

 

这问题我们可以回到,小组提交的报告内容再作判断。首先小组报告分析了伦敦骚乱的主要背景因素,着力打破几个公众当时对骚乱的误解,澄清了事件起因不是什么,例如不是少年或帮派骚乱,也不是种族骚乱。

 

排除了不相关的因素之后,小组指出贫穷与社会不平等是导致骚乱的重要原因。

 

警政是另一个骚乱的主要背景,例如有为数不少的英国人认为警察「不诚实」及「腐败」,在街上截停搜查(stop and search)处理不当等也是对警队不满的主要来源。小组也点出警察问责机制的失效,不少人认为投诉也没有用。就此小组建议英国的监警会应审视投诉机制,透过增加直接调查的能力,逐步淘汰使用前警察作为调查员,以建立监警会更高的独立性。

 

小组没有法定地位,因此政府完全有权决定是否执行其建议。根据英国《卫报》报道,小组报告中的63项建议,一年之后只有11项被政府采纳。不过这不代表小组及其他组织的调查工作,完全没有作用。发生这么大的风波和冲突之后,如果没有任何中立而又有公信力的调查过程,让事件的真相还原,社会修补裂痕及和解会是非常困难。小组建议虽然大部分并未为政府采用,但也不失为一套在风波之后,可以让社会人士跟进重建工作的正向思路。小组的报告中最重要的建议,是要增加监警会的独立性,这点反而英国政府是有严肃跟进。

更重要的是小组虽然没有法定地位,但报告的分析及建议,却是会在公众领域充分流传。当社会上的不满情绪,有很多都源于有些人对运动的误解或曲解的情况下,能够让真相呈现在公众面前,也会有治愈的效果。

所以我觉得,考虑到香港现在的现实情况,如果真的不能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首先成立一个半官方的调查小组,也是可以考虑。最重要的反而是小组的资源和成员的中立性。当然,成立调查小组,亦不代表将来不可以有独立调查委员会或其他调查。事实上,伦敦骚乱之后除了小组报告之外,亦有其他六个全国性官方或民间单位,和八个地方议会或组织提交了报告。区议会选举之后,其实亦应该仿效英国,积极考虑在不同地区都进行调查。

 

最后,我亦希望和你分享小组的最终报告中,非常有意思的第一项建议,就是:要防范社会动乱,就要「让所有人在社会上都感到有份」(where everyone feels they have a stake in society)。小组认为这是政府的责任,我希望香港亦应该开始这项工作,更积极回应运动的诉求,令到你和其他青年不需要再走上街头。

 

Stephen

2019年9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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