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家书@20191123】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退休教授及前系主任,中文大学通识教育前主任 张灿辉
2019-11-23

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退休教授及前系主任,中文大学通识教育前主任—忠于真相、坚守思想自由

*标题由编辑所加

嘉辉同学:

你到了徳德国弗莱堡大学攻读博士差不多一年了,想你已经习惯当地的天气和食物。你的博士研究课题有没有进展?指导教授和你的关系好吗?在这里念博士,全凭每个人的自律和努力,没有侥幸成功。

我是在1978年到来弗莱堡念博士的。当然明白个中艰辛之处;但那几年不只是我学术生涯的最重要里程,更是我第一次的政治醒觉。我离开香港之时,九七回归问题仍未提出,我们仍然在英国殖民统治之下自由地生活,除了没有民主,法治、自由、人权基本上是存在的,似乎不用争取,我们便在这借来的时间、借来的地方免费享用。留学德国四年半,才开始明白什么是民主选举、政党轮替、公民社会等等现代社会最重要的政治议题。当时也偶尔参加他们的政治活动,尽管只是旁观者,也深深知道公民积极参与、民主开放的重要性。与此同时,中英就香港回归问题正式开始谈判。

嘉辉,「弗莱堡」只是德文Freiburg的音译,意指「自由堡」。自由堡大学1457年建校,是德国最古老的大学之一。大学主楼刻了一句话:“Die Wahrheit wird Euch frei machen”,「真理会令你们自由」。是的,真理和自由是一切大学的最基本理念。没有学术自由,我们如何寻找真理!如果我们不相信有真理,学术研究有什么价值!这是我从自由堡大学得到最重要的信念。

六月来,林郑政府无视香港一百万人、二百万人上街游行抗议,一意孤行与全民对抗,启动警察暴力对付示威者等等令人悲愤莫名的残暴行为,想你已从不同媒体看到。林郑漠视无数年轻人,尤其是大学生的不满和愤怒,是以抗争行动无日无之。在过去一星期,警察暴力镇压香港几间大学的示威行动,更是令人发指。实在不能相信,大学竟然成为攻击对象。十一月十二号,警察在我和你的母校校园发射了超过一千枚催泪弹和无数橡胶子弹,中文大学成为了战场!我亲身到过校园两天,但见满目疮痍,情况惨不忍睹。我们只有愤怒、悲痛,不敢相信「鞍山苍苍,吐露洋洋」的校园蒙此大劫!

嘉辉,我不想和你在此讨论警暴和抗争者冲突的分析 — 网上评论已有很多。我反而想谈我在这悲惨修罗场上对我们中文大学的感想。我们母校的学术理念,沿自新亚的中国人文精神以及崇基的西方自由思想和基督宗教的博爱信念。两所学院的创办人都是流亡学者,他们为了逃离共产独裁政权而南下香港,建立自由学术机构去继续研究和反省当前人类面对的种种问题。弹指间,七十年过去,中文大学已成为世界一流学府,但在暴政之下,却沦陷为抗争战场。能不哀乎!

此情此景,令我想起我最敬爱的老师之一:沈宣仁教授。自1970年我入崇基,几十年来沈先生对我爱护有加。他去世前曾严肃的对我説: 「 灿辉,你自出生以来,便成长在中国二千多年来最自由的地方,这里有法治,尊重个人,有经济自由,只要努力便可以成就自已,社会给予很多平等机会,不会因为你的政治理念和出身而歧视你。这一切是罗湖以北没有的。」我知道和我同代出生的人,无论是大陆的或台湾的,绝对没有我这样幸福。我没有像他们经过无数的残忍政治运动,没有在人性沦亡的文化大革命中苟且偷生,没有受共产党和国民党的政治压迫。我们这批香港出生的人,在无灾无难、政治无关的环境长大。九七回归了,我们慢慢发觉一国两制是个骗局,高度自治是如何虚伪,以法治港并不是我们理解的法治之法,而是人为独裁之法!我们是从英国殖民统治转到中国共产党的殖民管制。我突然发现,原来我们相信的法治、自由、民主、人权正慢慢被蚕食,赖以维系我们追寻幸福的条件正逐渐地消失。

从前,我们享有的自由法治是殖民地赋予的。但这次公民运动使香港人醒觉了,自由、法治、民主必须靠自己努力争取,不能靠他人施舍。面对极权统治,我们能否争取到这些基本普世价值,现时并不乐观。但我们是否因此就绝望悲观?

几个月前,你发电邮问我,在这世代中,读哲学还有什么用?辛苦拿到博士学位又如何?回港找不到教席,研究工作又渺茫。

具体情况我难以回答。的确,拿到博士学位并不保证一定可以当大学教授或者从事研究工作。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经过严格的哲学训练之后,你学会深入思考,因为你是一个自由人,能够理解并反省各种现象和理论,你会独立思考、找寻真相,不会盲从,不辨是非的听从权威。同时你是一个有良知的人,不接受不公义,不依从权贵,不对待他人如物件,反抗残酷的政权。如果是这样,你便是自由堡大学和香港中文大学的好学生。因为在你成为教授或任何专业人士之前,你必须是一个人。成为一个自由人和好公民,这是西哲亚里士多德和孔子共同的信念。

尽管政治现实是残酷无情的,但人的思想良知是不会被强权所消灭绝亡的。强权可以限制我们的社会公民自由,但个人思想的自由永远不可能毁灭。

你现在身处自由堡大学自由地念书,正好自由地思考哲学问题、中文大学的精神价值问题。

嘉辉同学,共勉之。

 

                灿辉上

2019年11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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