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拨开桌上的书稿,像考古发掘者一样,要在残卷佚篇的沉积中挖出他的行踪。对了!灯光落在一篇关于早期治安的文字上,是我根据不同的资料整理出来的。有一本书—它在哪里呢?别理他吧!有一本《香港当押业小史》,提及一件发生于一八九五年的劫案,遇劫的同昌押就是在永盛街上面。据资料显示,同昌押的位置就在祥泰公白行隔邻。此案涉及盗匪五人,其中三人是海盗。我追踪的曾祖并不在这伙贼党之中。我看见的是一个身体矫健的青年,头相盘着发辫,袋中藏着「夜纸」,一手提灯,一手握棍,在夜深人静之际于永盛街上巡逻。这个青年是上环更练馆的一等练丁,负责轮班守夜,维持治安。话说开埠后警力不足,准许民间自行成立团防组织,但政府订令宵禁,由晚上九时至翌日早上六时,期间行人必须带备当局所发出之许可证,俗称「夜纸」或「街纸」,还须携带手灯笼,以资识别。一八九五年的同昌押劫案中,曾祖一定曾经奋不顾身地追捕贼人,甚至因而受了一点小伤吧!

一八九七适逢英国维多利亚女皇钻禧大典,当局有见携夜纸行人日多,且大街已设媒气街灯,遂取消宵禁制度,市内夜生活更趋旺盛。鲁言在《香港掌故》第六集中曾引述钻禧庆祝期间各大街上搭建的牌楼上的对联,例如高升饼家的牌楼上有:「热闹岂寻常,回忆十年前,有色有龙,引来白叟黄童,真个人山人海。世情难逆料,不但两天内,无拘无管,从此红男绿女,免携街纸街灯。」我在香港历史博物馆出版的《香港历史影像》中也找到一帧摄于一八九七年的、位于永盛街上的牌楼的照片,可能是由街口望江楼所搭建,但牌楼上两边的对联却因为影像太模糊而无法辨别。这照片简直令我入迷了。我几乎可以看见曾祖就在那牌楼下面迈步而过,昂然踏入二十世纪。他大概已经进入了永盛街上的广源客栈工作,并且在二十年后成为客栈的掌柜,在柜台后面等待着他的女婿—我的爷爷—从广州远渡而来。

不过当我在灯下打开《香港历史影像》第三十四页,那帧永盛街牌楼的照片却不见了,纸页上只剩下一个剪得整整齐齐的长方洞儿。是我自己剪了出来吗?我为什么要把它剪出来?还是她的恶作剧?我竟然记不起来了。拈着那剪破了的纸页,凝望着那空洞的框框,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虚无。是不是那帧照从来也不曾存在?我忽然想起,她并不知道我现在所心往神驰,全力致志的工作。那个时候,虽然我们在这房子内待过一段日子,但我还未曾对这一切产生知觉,更莫说感动。现在,我呕心沥血,都再没机会让她看见,让她知道我对情义并非无心,对长久的关系并非无意。我想她知道我的澎湃,我的激动,我的沉迷;但也想她发现我能够将虚缈的情感注入坚实的形式,通过整理、分析、陈述和修辞达至最终的驾驭。但我也许不过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