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香港,街边睇相佬点迷津,或指引青云路,例由客人面部入手。窄街暗巷,光线昏暗,今之方士乃举(火水)灯如仪,从客官眉心照起,状若乡间父老捉田鸡。因此旧时香港睇相亦曰「照田鸡」,端的是人面田鸡相映红,怪趣、怪趣。


旧时香港,酒店茶室取名,庸俗中亦偶见书香。如中环海傍有茶室名「虫二」者,即为显例。果然,「虫入凤中飞去鸟,七人头上一把草,大雨落在横山上,半边朋友不见了」,吟哦一番,就见「风花雪月」。虫二,虫二,卖的是奶茶咖啡通粉,但景由心生,一杯在手,「无边风月」情意,油然而生。


旧时香港,民房多有骑楼者。秋高气爽,便于「举头望明月」。若逢天雨,拉下帆布凉蓬,小楼一角,残荷听雨,想亦不过如是。骑楼更是「飞机榄」小贩献技目标。从楼上丢下去几个铜板,说时迟那时快,一小包一小包的甘草榄即疾如飞镖,纷纷射到骑楼的眼前人来。旧时香港,不少报贩也是以此武功送货的。今日骑楼几成绝迹,当年的江湖好手,亦随旧时明月烟消云散。


旧时香港,西片上映,画面无「几时传译」。不识胡语观众。要知剧情,只好一面看映像,一面偷觑银幕旁边的幻灯说明。现今想来,这类半文半白的「说明」,孟浪得像教翰林看图识字。除了黄口小儿,任谁看到画面男女相拥而吻,亦知是什么回事,何必罗嗦打出字幕说:「罗拔与珍妮相相堕入爱河。」男的要是掴了女的一记耳光,字幕必哗然道:「罗拔对珍妮夏楚横施」。剧终时,男的若效张生舍贫家女逐富贵功名,多情的解画人或会悲从中来,凄然曰:「残江满地无人惜,老去年华只自悲」。


旧时香港,乡下大家有喜事请酒,多在自己庭院。大门两翼,高悬红联。现今想来,庄稼人吹起牛皮,也不脸红。且看此联:「薄有文明惊四海,愧无旨酒宴嘉宾」。羞羞!科举早废,还呆想「旨酒」,可见名欲昏心,不知人间何世。再看一联:「敢谓素娴中馈事,也曾攻读内则篇」。


口气也像「薄有之名」一样自吹自擂。但新娘子不但比新郎哥可爱,也更可信。因为旧时中馈,绝无烹调出前一丁即食面那么简单。新媳妇不是真有两手,怎敢如此扬才露己?「薄有文名」之真假,见仁见智。「小女子」娴不娴中馈事,戴天那类老饕,一下箸就知道。对了,文名如「薄」,怎能「惊」四海?真想不通。


旧时香港,报纸副刊版面少见特艺七彩美女玉照。要想入非非,得粗通文墨。那时的所谓「艳情小说」,也像戏院的幻灯说明,流行文白混杂。如小生姓高的《日日香》。此类小说中之男女「艳」遇,关系点到为止,不像时不记述男欢女爱那么剑及履及,真枪实弹。「诲淫」部分,仅是只能引起固定反应的文字挑逗。什么「媚眼如丝」,「酥胸半露」,「香泽微闻」,「钗横鬓乱」等等如此这般,几乎就是旧时香港报纸副刊能提供的所有想入非非材料。也许这是上一代港人中文水平准较高的原因。


旧时香港,官府文章或广告街招,常有文人吟风弄月,自显诗才的残余痕迹。如「随地吐痰乞人憎,罚款千元有可能」。此类街招,文字粗鄙,形象恶心,不谈也罢。西片戏名中「译」就怪趣多了。《六月六日断肠时》(D-Day the Sixth of June)和《红粉忠魂未了情》(From Here to Eternity)皆为显例。


此外还有似通非同的《妾似朝阳又照君》(The Sun Also Rises)。


「译」者诗才如何,不必计较。值得注意的是他们笔端浓得化不开的绵绵情意。六月六日本是个历史符号(盟军登陆诺曼第),到了他们手上,却成「断肠时」,区区三字,尽得风流。


今天香港西片戏名中「译」,颇见后现代精神。《别问我是谁》(The English Patient),用广东话说,就是「唔好问我系边个呀」,娇喘微开,彷如诈娇撒野之音。


改编自劳伦斯小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要是今天上演,说不定会改名为《越咸湿越快乐》或《越堕落越有型》。


列位看官,本文所及的前尘旧事,俱发生在五十年代的香港。你若解其中味,那阁下亦应到了「樽前悲老大」的年纪了。引旧时小说一句老话:「朋友,你泪落茶杯了」。


文字/声音授权:天地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