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年前初来香港那几年我常去浅水湾。申石初先生的好朋友俞老伯住在浅水湾酒店附近,他是老上海洋派人物,午觉醒来喜欢散步到酒店里喝下午茶吃张爱玲喜欢吃的scone。申先生也喜欢,每隔十天半个月总约我一起去陪陪俞老伯,一起在下午茶座上聊天聊到夕阳西下才进城。俞老伯收集了许多明清木制的文房用具,笔筒、镇纸、书箱、砚匣、笔格、笔屏、笔床、秘阁、压尺、墨匣整整齐齐考究得不得了。他教我们认识木头,酸枝、楠木、榉木、桦木、紫檀、花梨、黄杨我都是那时候学着分辨的。


张爱玲回顾写《倾城之恋》的往事说,珍珠港事变那年港大放暑假,她常到浅水湾酒店去看她母亲:「她在上海跟几个牌友结伴同来香港小住,此后分头去新加坡、河内,有两个留在香港,就此同居了。」她说香港沦陷后她还常常远道步行去向他们探听开去上海的船期。他们给她的印象并不深,只能算是受战火影响最大的熟人,《倾城之恋》大致还是写了他们的故事。张爱玲说欧洲战乱,香港更是远东的Riviera了。我那时候爱读毛姆小说和毛姆传记,也觉得浅水湾那一带最像南欧地中海边上的渡假胜地。


老小说里的人物好像都不必做事,不必上班,日子过得很清闲,申先生常说俞老伯是活在小说里的人。「是《金粉世家》还是《海上花》还是《月亮和六个便士》?」老先生有点不服气。他说他战前战时战后在上海苦苦支撑先人留下来的生意,一九五一年来香港试探一下商情觉得风险不小,乾脆闭门做寓公吃老本:「命中缺木,玩玩木器心里踏实!」他们家的厨娘最会烧狮子头,俞老伯说狮子头关键在颜色要像旧楠木,老了是紫檀,嫩了是黄杨!申先生说此论可入《世说新语》。

俞家过年装糖果蜜饯的葵花形紫檀大雕盒最漂亮,盒面嵌八件一套古玉牌,庄严大方里透着贵气,是俞老伯和俞老太太最贴心的宝贝。「一九五五年冬至那天捡到的,」他说。「天快黑了,我走出中环高罗士打行,一位讲上海话的中年汉子悄悄走过来对我说,过不了年关了,家传这件乾隆年间宫里的精品忍痛捧出来应急。我拉他上楼借朋友的办公室说话,打开包袱一看,这件八宝盒简直是博物馆货色,我儍眼了,六百五十块美金当场成交!」

古玩聚散的故事往往给古玩染上薄薄一层动人的沧桑。周绍良先生大跃进饥荒时期在济南街上碰到刘青岑后人变卖家传故物易米,他匆匆买下《槎河山庄图》手卷和余清轩家藏名墨;手卷辗转赠给山东博物馆,名墨好像也捐给了故宫。俞老伯家里花梨木浮雕梅花笔筒申先生份外喜爱,说是最销魂的暗香。「听我母亲讲,这是柳亚子送给我父亲的。」老先生说他们都是南社的诗人,好吃好玩,品味又高,瞧得上眼的文玩都跟他们的诗一样标致。


张爱玲也忘不了《倾城之恋》里一些标致的句子:「如火綫上的浅水湾饭店大厅像地毯挂着扑打灰尘,拍拍打打,至今还记得写到这里的快感与满足」!我倒不记得那幅地毯了,依稀记得的是大门石阶两边那几盆花草在午后的阳光下像迎送宾客的一群俏丫鬟。忘了是走廊还是阳台上的那一地方砖,俞老伯说是跟澄泥砚一样泛起虾头的土红。最牵情的自然是眼前那片海,比青花更青。

七十年代末我在英伦接到申先生来信说俞老伯辞世了,留下一幅齐白石的花卉斗方给他。又过了七、八年,我偶然在一家古董店里看到一个浮雕梅花酸枝笔筒,八分像俞家收藏的那件。我买了带去给申先生看。「真像,像极了!」他说。「好好赏玩,也算纪念一段老去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