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孩子的港台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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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环三角码头一带,连着咸鱼栏、南北行─专事批发海味药材的集散点,是一个饶有风味的民生商业社区。小时候在永乐西街生活过,多少有点感情,对上环这个充满古老声色味的地方,难免偏爱,虽然这老大哥正努力扮演年轻的角色。

住家后面是文咸西街,整条街是海味和药材的批发庄口,小时还有十来家店面和内部格局仍带浓厚的民初色彩。门口有一道圆木条造的栅门,广东人唤作「趟拢」,头顶一块黑漆金字招牌,以红布縧围饰; 踏得光滑的石门槛,一溜青石板地,大概年月深远,中间的石板块已稍微下陷,左右两旁排列一堂酸枝桌椅,靠背和桌面用云石镶嵌,又在适当距离放置两三个痰盂; 高大的柜台占了铺内三分一面积,柜台边沿围镶着擦得透黄透亮的黄铜条。坐在柜台后面的掌柜和帮柜,许多时架着黑框老花镜,算盘打得「的得」响; 偶然与干小生意的老板议论价钱,会拿起工笔花鸟瓷茶盅呷一两口茶,或者撩起长衫下摆,带引顾客看门前排列整齐的一麻袋一麻袋货色,小伙计在后头跟着,自然而然陪着一张笑脸。那个时候生意人大都老实,绝不会漫天索价,主客之间自有一种尊重与信任,就算不做交易,顺路到相熟的掌柜店中闲坐串串门子的也有。这条街绝不喧闹,终年清清静静,作估不到做的买卖动辄是十几万元的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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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咸西街近德辅道西处,有一条小巷叫香馨里,街坊惯常唤它潮州巷,因为窄窄一条里弄,挤满卖潮州小吃的摊档。午饭和晚饭时候,汗衫短裤赤膊赤脚的三角码头挑夫,西装革履打扮趋时的洋行职员,散学的学生,都往这条仅可容二人通过的窄巷里钻。虽说可容二人,但一边放满干营生的生财工具,有些地方窄得仅够一人侧身而过,还不保险正在沸腾的汤水,水蒸气会不会喷到脸上来; 或者老板娘抡起菜刀,正斩切一碟碟卤味和蒸鹅,卤汁和肉碎说不定就在半空里乱飞,尽管这样局促,来的人还是一样多。我第一次吃蚝酪,就在这儿开的荤,至于吃饭前提着漱口盂,到潮州巷买鱼蛋牛丸佐饭,半夜里跟着赢了钱的哥哥「打冷」,更不在话下了。

香馨里的尽头,却豁然开展一块阔落的空地,像个葫芦肚,靠葫芦肚的左面,穿越一条短巷,可通往交通频繁的皇后大道西。皇后大道西从前有个高升戏院,有成行成市标榜字号老成色足的金铺,有售卖香烛扎作的文具纸庄,在西街附近还有市集和菜场。沿皇后大道西往西行,本来有许多古老店铺,现因中环商业区已达饱和,有发展西区也成为商业中心的趋势,大路上古旧的四层楼建筑物,难逃拆卸的命运,旧式店铺只有在横街窄巷中才偶然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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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往日的金铺,总难抑制对母亲的思念。我读「中一」的时候,还是懵懂无知,关于瘦弱母亲的一番心事,并不能完全了解。一天晚饭后,母亲做完家务,央我陪她到街上走走,我答应了,她即从房中取出一个小布包,用手帕和洋纸包得十分整齐,欢喜地随我出门。母亲是个旧式女人,平常深居简出,如果没有非得亲自一办的事情,绝不会有这样好兴致。两母女闲逛到皇后大道西,一列金铺排开,她像在寻找一间相熟的,然后拖着我进铺子里去。我是生平头一次大模斯样面对黄澄澄的金饰而不觉阮囊羞涩。母亲细心问明重量与价钱,比较着一条条足金打造的手链征询我的意见,最后选了一条吊着个金铃的,要掌柜算价钱。她取出小布包,打开一层又一层,里面原来是我与哥哥摆满月酒时,亲戚送的小金牌小指环,她通通卖给了金铺,补几十块钱换购手链给我,并且为十元八块手工钱与掌柜的讨价还价。一年后母亲去世,手链下落不明,其后辗转离家,母亲当年手赠之物,脑海中偶一浮现,举手投足间,恍惚传来小金铃的清脆摇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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