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仆阿云,说精她不精,说呆她又不呆。牙有点刨,是出身贫苦之故,年少时候没箍牙,到她自己赚到钱可以去光顾正规牙医学院受训毕业的牙医时,她又以「年纪一大把半只脚都已经伸入坟墓」为由,不愿再花钱去箍牙,其实当年她三十岁还不到。她眼目倒是明亮照人的,如果她愿意,可说是眼神慑人,可惜她整天近视又不戴眼镜,眼目惺忪的。我说,阿云,这不行,你食嘢唔做嘢做嘢打烂嘢,你去配副眼镜,醒醒目目的做人。她说做人莫要精出面,事物何必看得真,亦不肯去配眼镜。其实她也没打烂过任何东西,家里的杯杯碟碟,原来全是一套的,打破一只,打破又一只,现在全是单,像我一样,无法凑合成套,但全都是我打破的。我脾气坏,又急。阿云她手脚慢,四十岁还不到,阿婆似的,咪咪摩摩,叫她爽着点,她就咪咪摩摩的上来,要做什么做什么,打扫吸尘,焗蛋糕煮意粉,抑或弄几味苏杭小菜糖醋黄鱼什么的,都做得稳当,慢三天而已,边慢边道:急什么,急着还不是照去死。行得快死得快,行得慢,狗命长。她长发一度,几乎和我一样长,但她不像我,弄这弄那,又焗油又防吱吱叉,又擦又吹。她洗完头,一摇头,发乾了就用银簪挽起,很古老的品味,用刨花油香着香。也不用任何化妆护肤品,冷天涂点凡士林,热天就用冷水洗脸,看着我,又去做脸又怕暗疮又黐黑头,便摇头叹息:唉唉唉的,她又不好说什么。她懂什么,她是家仆她什么人都不用见,就见一个我,超级市场的职员,街市卖菜的,邮局职员等等,我有一条嘴角纹就给人指指点点说又老又丑,陈方安生一样满脸小皱纹又不见有人够胆说她又老又丑,只赞她好漂亮,只恨我不够成功,压不住场,阿云便抿嘴笑着说:又老又丑最自由,不然你就要很有钱很有权力,或者你是个男人。可怜你。我恨不得刮她一巴掌,说,好罗喎你。阿云她对我的朋友,我的同事,总是冷冷淡淡的,像一个仆人一样招呼他们,不知是否我心虚,总觉得阿云很漠然,她压抑着那种看不起他们的眼神,我偏就看到了,我就很气,连带客人都感到了,就很不好意思很尴尬的坐坐立立,很快就告辞。他们走后我憋不住,发作了:喂,阿云你好罗喎,你唔好咁托大,而家你乜料做乜睇人唔起?她只微微笑,说,你问你自己。都夜了,不如你早点睡。早抖。我不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忽然在镜里瞥见自己的脸孔,微扬,嘴角挂一丝漠然的微笑。我忽然呵的一声: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么多人讨厌我。原来我有一张,不自觉地非常骄傲的脸孔。可能是工作的压力太大了。我说:阿云,我很累,请你给我,放一缸热水,然后我想喝一杯,热奶茶。


我给我自己放了一缸热水,喝一杯,热奶茶。我用热毛巾盖着自己的脸孔,全身发痛,阿云在氤氲的热气之中,带点悲悯的低头看着我,说:何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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