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的特质在于以虚构的表象反映比现实更真实的世界。菲利浦‧罗斯《写作美国小说》∶「小说是事实与虚构混淆不清的。」虽然罗斯所指的是非虚构小说的特性,然而小说的面向往往在呈现那个我们以为永不会出现,却又真实地存在的状态。例如我们会认为亲人是我们最关注和熟悉的,邻人却是老死不相往来;然而韩丽珠〈输水管森林〉中的「我」说∶「我没有近距离仔细地端详过胖子的脸,但我对于他在家中的一切活动了如指掌,他几乎是我除了自己以外,最熟悉的一个人。」相反,「我」对于外婆的观感却是冰冷和疏离,「我嗅到身体腐烂的气味,这种味道弥漫了整个房间,使人感到窒息。」文字的张力与背叛,呈现了事实与虚构混淆不清的边界。黎紫书于〈暗巷〉书写一位训导主任在后巷遭逢意外,训导主任本在学校里是权威的象征,却因无法走出自我膨胀的意识,藉着身分转换,他在后巷里却只是弱不禁风的「教书佬」,这种似是而非的状态不单止是训导主任,或许在许多人身上都能予以深刻体现。

卡缪被指是存在主义的代表,虽然他多次作出否认。《异乡人》所呈现的本来就是存在的本质,当主角在面临审判时,坦白地将杀人的动机归咎于阳光刺眼,然而所有人只认为这等回应全然是荒谬的。这件关乎「我」生死命运的案件,由始至终「我」在审判过程中似乎没有确切的角色 ∶「在检察官和律师的攻防中,有许多针对我个人的讨论,甚至比针对罪行的讨论还多……即便是在专注于案情的状况下,有时我会有股想加入表达意见的冲动,律师总是告诉我 ∶『别说话,那对您的案子没有好处。』某种程度上,他们像是把我排除在外进行诉讼。」荒诞的世界充斥着命运不 自决的限制,迎合世界的意识将真实的存在排除在外,荒谬成了现世的常态。

「想必是有人诽谤了约瑟夫‧K ,因为他并没有做什么坏事,一天早上却被逮捕了。」卡夫卡《审判》中 K 一直不认为自己有罪,最高法庭无限扩张的权力否定了自己除罪的可能。若果说卡夫卡因未婚妻解除婚约驱使他书写《审判》,更可以说这是他整个生命的反照, K 最终被两个陌生男子在黑暗中带走,平静与不对抗的表现固然是接纳了无法改变的事实,然而 K 的孤独与无助本来就是直迫作者的内心挣扎,甚而是卡夫卡作为表现主义的代表人物,这种介乎虚妄谎言与自我欺哄之间的实在,亦如切实地在上演着皮蓝德罗的荒诞剧一样。

「我偏爱写诗的荒谬,胜过不写诗的荒谬。」面对这个混淆不清的世界,或许我们只能以辛波丝卡的诗作解慰 ∶ 「但还活着的人/仍该随身携带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