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天宝以后,战乱频仍,士大夫投入禅林,在精神上算是找到一点着落,儒门收拾不住,许多大文人都与佛门大打其交道,禅门从此乃有极大的变局。可是他们忽略了印度原来的禅那生活,是以苦行为基础,苦行才是禅的内涵,禅是需要实践亲证的。面壁九年,真的要盲修瞎练,不是仅说句「一口吸尽西江水」的狂言,徒作天花乱坠的斗嘴胡诌、说说笑笑,下一转语便了事。东方宗门的禅那,因移植而变质,橘变为枳,而是入世的、开放的、乐观的,和印度原典的禅那,带有浓郁的宗教狂热,极度的自我磨折,甘受肉体、精神上的宗教惩罚。然后取得彻底了悟和真正解脱,相去十万八千里!

敦煌石室的二八五窟便是一个禅窟,窟顶四周有三十六幅修禅图画,其中还有西魏大统四、五年的题记。中央南面小龛外,特别绘着瘦削长发的「婆薮仙」,婆薮仙过去尝做过梵王、帝释,于万千劫才作为转轮圣王。修习禅定智慧,广化众生。由于他看见龙王的女儿名曰黄头而起爱慕心,便失去他的神通与禅定法。后来深自悔责。这故事出自吴支谦译的《摩登伽经》(第四品)。大家须知,见色动妄念,虽历劫的仙人,亦会失去神通。这件事可为人们鉴戒,故禅窟把它绘成图,是有深意的。禅的目的在修行。法显翻译的书名曰《禅经修行方便》,点出「修行」二字,禅是重实践,非徒作空谈,要从苦行磨练得来。宋人谈理学,喜欢讲论,说六经有理窟。但禅窟不能单纯看成理窟,禅重修行,不尚空谈。明代王学末流,坠入狂禅,受到不少人的责难。许多心学大师窃取禅的伎俩,说出一套动人的禅理。可是对印度的实际情形,却十分隔膜。

王慎中说:「若行偏节,无取于君子之教。」以儒折释,不易使人心服,徒见其对印度的苦行,没有半点了解:禅的道理,去原典越说越远。我敢请心学家们。不要轻易造论,甚至说「佛言一切行无常,意存呵毁」(熊十力语)。世尊何来有半点呵毁之心,未免厚诬古人。如果到丛林中去静坐内省一番,也许另有一点不同的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