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觉自己的眼窝微微一热。她下意识地正了正眼镜,端起桌前的杯子,轻轻喝了一ロ水,以掩饰满心的惶恐。

一切都怪自己。自己做的,就得自己承担。自己在别人眼里留下的难堪的印象,就得自己以改变的行为去消除。但是,一个人失足之后,想要抹掉污迹重新打造自己的外表,有多困难,这比从来没有犯错的人,一步步进步而建立形象,要艰难多了。

难怪古人有语,说「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安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儿时的同窗好友,现在却渐渐地疏远了。

从姊妹团的聚会离开时,已近夜半了。站在地铁明亮的车厢里,见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嬉笑着握着车厢中间扶手,绕着兜兜转。不由得想,自己当时也是这样的啊,记得她和柠蜜在学校厕所里,捏着弄湿的纸巾朝天花板上扔,见纸巾黏在屋顶上掉不下来,就开心得拍手大叫⋯⋯孩子气就是孩子气呀,如今自己果真离她们远了!一种失落的情绪涌上心头,顿时,一颗心空落落的。

步出地铁站口向前走,香港的夜晚永远是灿如白昼的。车如流,灯如虹,满街的明丽灯火带着迷人的醉意,诱引着人们痴恋它幻变的美色。安妮以前也喜欢夜色中的景观,但是却没有今天这般的强烈与迷茫。视线里仿佛隐伏着一种令人犹疑的暗示,这令安妮有些不安,当这不安的情绪变作慌乱时,她的步子变得疾了。穿过大街,转入窄巷,她几乎小跑着奔入自己所住的大厦。

许多天来,安妮觉得自己像得了夜晚焦虑症。她害怕长夜,等待与期盼令她感到时间的漫长。她觉得自己就像一粒微小的尘埃,悬浮在半空中,既不能上,也不能下,她不知道自己将要飘向哪儿,只是这样忐忑不安地度过着每一天。

她想她的亲人了,想妈妈,爸爸,还有与她从小玩到大的亲爱的姐姐。每当回到家里,她都希望像过去一样看到爸爸的笑脸,听到妈妈的笑声,还有家姐芳芳那细而柔美的叫声:

「细妹呀,怎么放了学到现在才回家啊,到哪儿去啦?」

她就会有气无力地说:「好累啊,我去了图书馆还书哩,接着不就是看书罗!」

又或者她会开心地说:「跟同学一起放了学去看电影啦,还吃了许留山的甜点啊,家姐你想不想吃一份哩⋯⋯」

想到这儿,安妮心里酸酸甜甜,又苦苦涩涩的。

家姐竟然搬出去了,是的,她结婚了;结婚就一定要搬出去吗?是的,人家有老公了;有老公就一定要离开母亲吗?是的,独立了就要飞了,就算小鸟也都要离开巢窝的⋯⋯可是,妈妈怎么办?养儿育女到头来只落得白发苍苍孤零零,那为什么当年要营造一个家?家姐不也开始营造一个家了吗,将来也会生儿育女,也会白发苍苍,也会⋯⋯天哪,人为什么要轮回地做这些无聊的事!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又在犯傻啦?是不是做了大人了就会这般东想西想,自寻烦恼?

安妮怀念自己无忧无虑的昨天,她与柠蜜在马路上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就算后来遇到老师被训说两句,那也是快乐日子里的小小点缀啊。如果现在让回到那个时代,她就算被老师多骂几句,也无所谓呀!她会坐在课堂里花多点心思读书,会好好地写那篇「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的故事」,会与同学在麦当劳大谈《烟花应该和谁看》时放肆大笑而不用顾及⋯⋯

难怪人家都说,儿童时代是幸福的时代,为什么当时自己就没有感觉,好像一切都是应该的⋯⋯安妮内心抽搐了一下,她不愿意再想下去了。不管怎样,自己都应该打起精神,一切由今日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