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是个喜欢讲来历的地方。在越友酒家刚坐下,侍者会赏赐般地过来轻描淡写道:「上次白先勇来也是坐的这个位置,他到了我们饭店门口,才知道来的是自己家。」于是这一顿饭就吃得格外有价值,竟是白先勇旧居,宾主尽欢。去城隍庙吃蟹粉小笼,队伍排出店门口,加上寒风加上细雨,但没人甘休的,因为克林顿(Bill Clinton)一家子刚来品尝过,听说还有一羣外国尼姑也说好吃。在襄阳路服饰市场买冒牌的Polo恤衫,讨价还价把小店主弄得着急了,他嘀咕一句「你不要算了,上次周星驰一口气买了十件,」客人不太相信,还是马上买了下来。

上海人的来历,堂皇里带着家常,这和北京不同,乾隆皇帝的龙椅和格格们的闺房毕竟遥远又尊贵了点,听上去跟神话也差不多。但是上海传奇里的主人公都还近在眼前,张爱玲的故居还活着,还有人在她写《倾城之恋》的书房里写字,听市声;虹口一带的老上海人喜欢不经意地说一句:「我小时候上学总要经过鲁迅家⋯⋯」他们舌尖的这些时光和人物翻个身又回来了,叫人想起Woody Allen拍《无线电时代》(Radio Days)时放在摄影机前面的那块琥珀色过滤镜,镜头扫过,逝去岁月又暖融融地苏醒了。

所以,「一九三一」也好,「时光倒流」也好,上海的很多咖啡馆虽然都是颇让学术界来劲的怀旧个案,但是对于上海和上海人,一九三一从来不曾真正流逝,周璇妹妹的声音,阮玲玉的弯弯笑靥和湿湿眼神从来就没有从生活中真正撤退过。环境不允许的时候,上海人还会藉着王晓棠这样的女特务过把瘾。而上海从来都是携着过去上路的,上海人推开窗子,左边弄堂住过徐志摩,右边客厅招待过林立果,不远处,有个外国赤佬叫沙逊的在那里发家⋯⋯现在的上海人就住在这些岁月这些人中间,上海没有过去时,上海时间是缠绕的迷宫,收在月光宝盒里,你可以随便回去。

不相信,去「新天地」看看。经过改造的老石库门如今是上海滩上最热的酒吧村落。被打了防腐剂的石库门墙壁大约可以再活一个世纪,包括其中的中共一大会址纪念馆。上海人似乎并不惊讶上海的变迁,不管是回到上世纪,还是赶到下世纪,他们都接受,反正,红也上海,绿也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