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你点了泰式生虾刺身,吃着吃着,我们竟都眼红红了,「是不是太辣了?」你问。「你呢?」其实我也看到你罕有地红着的眼眶,也晓得彼此都并没有那么害怕辛辣的滋味。

你夹了一尾虾,仔细地把依附在虾身上的生蒜头和辣椒颗粒拨开,蘸上酱料,放到我的碟子裹。「酱料已经够辣了,太苦的配料,还是去掉吧。」我不懂得该如何应答,结果大家都选择继续低头,安静地、默默地吃。

我们共膳,从来都是你负责点菜的。我的饮食喜好、敏感忌讳,你了如指掌。餐牌是个用来玩游戏的读物,你来回考量,我随意翻揭,下单之后就可用来圈点错别字或作图文配对。有时我们就是在这些圈点笑闹之中不觉菜已端上桌。在所谓的公平分配原则下,往往体现绝对的不公平。如果没有看见你吐出的骨头,我不可能理解碗里厚厚的肉就是刚才点的牛仔骨;鱼肉落在我嘴里前,上面的刺早被剔出;分尝一碟鸡腿菜饭,可以想像每人配给三块鸡腿的话,会依循怎样的分配公式。不能同桌的日子,许多用以检视有否用餐的暗语,都是只有我们晓得解读的秘密。

「偶尔也该让我试试去壳拆肉的滋味啊!」对于这些不公平,我总是无从抵抗。不是不敢,反是不忍,更多的是不舍。一辈子还能遇到几多如此厚待自己的人呢?

间中也有我可以发挥作用的时候,例如当发现忽然停在路口的「外来食物加收五百」强横粥店准备掏腰包的身影,我赶紧回头拉拉衬衣的尾巴,你便会猛然记起转角露天市场那专卖糕点的平民小摊。

「幸好来得及截停你,尝到好滋味之余还悭了一块白糖糕!」

「可能粥店也是来这儿买货,到店铺就责贵一倍。」

咬着淡淡清甜的白糖糕,含糊地对话。未及消化,已走到有钟情的传统快餐店的街道,我便意会到下一站是火烫的热狗。得赶快把白糖糕往嘴里送了。

到了露天市场,就换我来当指挥官。哪块肉看起来新鲜、哪个水果够「坠手」、哪棵菜够「乾水」、哪条鱼够「生猛」⋯⋯或是洋葱要橙棕色皮的好还是柴红色的好呢?清蒸茄子要瘦长的还是肥短的、亮丽鲜紫色的还是暗紫黑色的?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容我作主。来回巡视两遍,晚餐便钻进环保袋里,要是能得到一根蒽、便宜两块钱,也像得到罕有的宽待,够乐上好一阵子。虽然我们从不知晓这些食材到了对方的晚餐桌上会变成什么味道,也不了解彼此的母亲偏爱怎样的烹调方式,然而这些菜市场观光却是我们在城市出游的美好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