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娇龙虽然梳着两板头,可是满头的白玉首饰,插着两三枝素花,脸上只擦着粉,并未擦胭脂。穿的是一条青绒蓝镶缎边的乳羊皮袍。同样颜色材料的坎肩,腕子上是玉镯,手指上是戒指,一律是白色,鞋也是纯青的。这样素净俏丽的一位少妇,简直是罕见。但她不叫别人跟随,只带着穿着一样的衣裳,扎着青辫子的绣香。出了门,鸦雀无声地,放下了车帘,就往东岳庙去走。

这天是个很晴和的日子,天上还留存着残云,但没有什么风,天气是已有点春意了。繁华的后门大街跟东西牌楼,游人拥挤,市声嘈杂;即是在深山清修多年的人若来到这里,也得对尘世的名利荣华发生些羡慕。玉娇龙在车上只隔着车窗向外看了两眼,她忽然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勇力和胆气,还可以找到愉快、安慰,还能够跟别人争一争,比一比,甚至于斗一斗。总之,她突然因此动了尘念,增加了生气,恢复了骄傲,振作起雄心。

绣香是在车帘外跨着车辕坐着,忽然她回身撩了撩车帘,向里边笑着说:「小姐!你瞧这街上有多么热闹呀!到底还是北京。我瞧天底下的所有的地方,哪儿也没有北京好!」说完了话,抬眼瞧着她的小姐,希望小姐能够笑一笑。但玉娇龙却微微点了点头,脸上虽未发怒,可是一丝一笑意也没有。

车咕隆隆地走着,因为街上的人太多,车也无法走得快。绣香也没引起小姐的喜欢来,她只得把车帘又掩好了,但两旁的繁华景象却令她目无余暇。她也顾不得想她的小姐对此良辰美景、绮市华街是抱有如何的感想了。

其实此际的玉娇龙,却因为刚才绣香那两句话,使她心底滋出来悲痛。她想起了去年的今日,晚间随母亲在绸缎庄楼上观灯。那时满街的灯彩,火树银花,自己还没想到罗小虎就杂在楼下的人群里,那时自己也很快乐。母亲就说到京城热闹,比新疆好得多;但自己却摇头,说是还是新疆好,我很想新疆。那时自己实在是希望罗小虎能够得个出身,搏个功名,自己好与他结为夫妇。并没想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