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理发店的门,冷气扑面而来,珍珍打了一个哆嗦。一时间,整个店子的员工都向这边注目。「剪头发?」年轻女孩第一个站起来,顺手拧熄指头间那半枝烟。珍珍说是。对方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迅速接锋。

「是姜敏!」珍珍几乎脱口,幸而她那紧紧合拢的嘴巴仍镇守得住。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再看时,对方已把头垂得低低的了。「这边,请。」沙哑低沉的声音让她更肯定这位眼前人正是自己的中学同学。可是,珍珍无法克服那仅仅一公尺的距离、开口相认。

姜敏从后为她披上绸布,又加上胶质的披肩。这样亲密的接触,在学校里从未发生过。珍珍终于仰卧在洗头椅上了,闭上眼晴,在香烟的余臭中听热水从莲蓬头喷出。水有一点点烫。操作的手马上警觉了,后面的人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句对不起。

姜敏是从来不说对不起的。那一次,班长弄丢了她的历史作业,老师一口咬定是她没交。她气得吼叫起来:「老师你怎么就会冤枉人?邓珍珍不是也丢了作业吗?你为什么不说她没交?」但当时的珍珍想,这实在很难怪老师呀,因为你的纪录太差了,我是优等生,你呢?经常不交作业。那边厢,姜敏哭了,她双手握成拳头,一脸通红,五官扭曲、无法控制地抽动着,尖小的下巴挂着亮晶晶的泪水。此刻,老师平静地说:「你发脾气也没用。即使这次是你对,你以往欠交的惊人次数,已经让你失去诚信。你应该为自己的态度反省、道歉。」

「道歉?哼,你今天才认识我吗?」姜敏说完就冲出教员室,离开了学校,从此再没有回来。珍珍忽然记起,此事发生之前的那个星期一,姜敏对珍珍说过打算悬崖勒马、不再懒散,决心在会考前好好读书,因此很早就交了作业,希望给老师带来惊喜。

数年就此过去。考进了大学,珍珍的日子过得十分饱满,许多记忆都给挤到感情的堆填区去了。今天再见姜敏,像捡回了一点点不慎扔掉了的旧东西。丢弃的时候不觉得怎么样,但一旦重新拿在手里,它却开始牵动庞大复杂的过去,心头隐隐作痛。不错,今天的姜敏比以前更漂亮了,白皙的脸上多了些隐隐约约的紫蓝色眼影,微红的两颊闪着疏疏落落的银粉,瘦削的下巴更尖小了,两旁却还挂着一点点少女的腮帮子;刚长成的面庞依旧带着几分惹人怜爱的童稚,发间的金与黄、红与黑,却已深深探进了成人世界的纷乱。位处边缘的姜敏,似乎给悬挂在某个疆界上,蒲公英那样等待降落。

珍珍顺服地把自己安放到固定的椅子里。眼前的大镜子里,负责洗头的姜敏慢慢转身离开、推门出外去了。珍珍背后已经换上了一个年轻英俊的发型师。他体贴地递来一盒纸手巾,示意她抹去脸上那一点点滑行的水珠。「怎么个剪法?」珍珍倒抽一口冷气,本想高声说:「愈碎愈好,最好碎得叫人认不出来!」但她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弱抖动:「像以往那样就好。」说着,又急忙用手再拉出另一张纸手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