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东西很危险,要是一个赤脚的踏上去……!谁丢的?真没有阴德哟!」陶大伯咕唧着,弯了身,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捡起地上的半个玻璃瓶,放进垃圾袋中。随着,他要站直身子,背突然一阵疼痛,他不禁「哎哟」的叫出声来,定了神,叫自己站稳,装作没事儿,脑中却不禁想起儿子阿伟悻悻然说的话:「七十多岁的人总得要替自己的健康想想,怎么还要出外捡垃圾?再说别人看着不像样,不懂事情真相的一定以为儿女忤逆,把老父赶出屋子,由他捡垃圾去了。什么公德行动?我就是不懂!」

七十多岁!就明说他有七十八岁吧!又怎样?陶大伯想起十年前他有一次去看医生(他总认为医生虽然有存在的必要,但却是尽可能要避免接触的人物。一生中,他数得出一共看了多少次医生,有小毛病,他自己调理。那一回去找医生,不是因生病,而是他决定购买人寿保险,保险公司向他索取体格证明书),对方望闻问切一番之后,赞赏陶大伯:「好身体!好身体!和年轻人差不多!」他乐不可支,有点自豪、更有点自傲,当然没想到「差不多」这个词有广泛至模糊的意思。如今他可明白了,人家问候他:「陶大伯好吗?退休了,享福过日子了!」他总是回答说:「差不多!」他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享福」还是「不享福」实在难说得清楚,想着问候的人不过是随便的问一下,他只要说一声「差不多」便够了。

六年前,老伴去世,陶大伯实在意料不到,还以为自己会比她先走的,一般情况是女人比男人长寿嘛。当年他买人寿保险便是为了老伴,以为把钱留给她,想不到她只是在门槛处跌了一跤,站不起来,不能言语,给送进医院,才三天便走了。独居的生活,不好受也得要接受,阿伟一家三口住得远,不能经常回来探望他。在屋子内从一扇窗走往对墙的另一扇窗,有阳光的角落给照得过分的空白,阴暗的角落却满是坟墓的凄凉,太多的回忆,从四方八面重重的压下来,陶大伯的头昏沉沉……猛然一抖身子,他走出屋外,走到河边。

河旁有一条供人行走的小路,河堤高的地方便有一大排石阶通下水里,让人坐在石级上看风景,偶尔也有人钓鱼,石级上便放着鱼竿瓶儿网儿一大堆的,很隆重其事。人走了,有留下杂物的,废纸香烟头破瓶烂罐塑胶袋……河旁的小路像是公众的垃圾箱。陶大伯的脚不留神踢上一个空罐头,铁罐子铿铿锵锵的滚下石阶,直滚进河,激烈的溅起水花,打破了河的平静。陶大伯皱了眉头,长长叹了一口气,突然作出决定:他要每天来河边捡垃圾,使河旁的小路乾净,使河水不受污染,这个决定,令他一下子快乐起来,生活像有了意义和目的,有事可做了,不用在家中从早晨呆坐至夜深。他便积极的行动起来,买了手套,垃圾袋,每天,不管暑热或严寒,他总要拿着清洁工具,走出屋外,走到河边。

路旁过者,有用惊疑的目光看着一个捡垃圾的老人:灰白色的头发,蓝色的塑胶手套,黑色的塑胶垃圾袋,但老人没穿工作制服,肯定了他不是公务员,再说即使是公务员也该退休了。老人是谁?他在做什么呢?怀疑之余,把原本要爽利丢在地上的香烟包揉皱了,放回衣袋中,看见白发的老人捡垃圾,自己到底是有点不好意思随地丢废物。今年初,有一个年轻人,忍不住,本着年轻人的冒失和勇气,走上前问他:「阿伯,你在干什么?」陶大伯看着他,觉得有指导后生的必要,微微一笑,「我在捡垃圾,这是公德行动,我不要报酬,只要河旁清洁!」看见年轻人似懂不懂,却不走开,便问他:「你呢,下课了?」年轻人耸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