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世上,不可能不「参与」人的活动。出家人也得化缘去;即使地位崇高、让徒弟侍奉的高僧也须和徒弟打交道,接过他递来的那碗清粥,点点头说句「谢谢」。其实说不说「谢谢」都已经参与了。说,是积极参与,后果也是正面的——这句「谢谢」既表达了他对上天和世人的感恩之心,也嘉许鼓励了亲自进入人群求取食物的小和尚;但那不说「谢谢」的,仍不免在消极参与,毕竟,他们干扰了烟火人间,施予和接受,往还之处牵一发而动全身;世上一切,都已经细细抖动、偷偷调整了。

纯粹为了观察世情而活着的人是不存在的,真相是:世人的事务连上帝都参与了。对上帝来说,参与是在塑造人类的美善,阻止他们的丑恶,救赎已经堕落了的一切;对人类来说,参与本身就是洞悉世情和建构历史的必然步骤。对作家来说,连绵不绝地让各种角色在自己的作品中出现,则是创作、体会、学习和呈现个人心态的过程,此中,有些书页印刷了,有些读者感动了,有些出版社经历盈亏了。作家知道:没有郭靖的蒙古童年和华筝公主的坚执,他和黄蓉的爱情就少见层次;没有曾经封航的台湾海峡拦着归路,余光中的乡愁就会缺乏强大的张力;没有袭人和晴雯深入照顾宝二爷,宝钗和黛玉都要变得软弱、平面,没有配角动手雕塑出来的主角,其面貌终必变得模糊。更重要的是,只要换个参与的力度,所有的配角其实都可以成为主角。近来风靡一时的「创作」宫廷「历史」剧,就是稍微离开以帝后为中心的「正史」,走近某个卑微的人物之内心,加盐加醋再加上大量的糖分想像出来的故事。

我刚才说配角都在雕塑主角的面貌,但轻轻换个位置,配角就是主角,原来的主角也不停在描绘他舞台对手的人生。至于谁占位最多,作家说了算,读者只能用想像力去作有限度的补充,直至另一个作家出来左右大局。但无论是补充修改、还是重新创作,作者和读者都有意无意地「参与」了作品的生态。例如白娘子是主角、青蛇是配角的布局,只是一种说法、一种选择。一旦有人找英俊的李连杰出来饰演法海,镜头下世界就大大地改变了,观众的立场也说不定转换了。这正是一种不同的价值在悄悄地拨弄古老故事脊骨。

相对于参与,大作家的观察是什么?说穿了,观察还是一种参与,一种转身离开只留下影响力的参与。作品中细节越细致,作品的质感就越高;筛选的工作越难做、选得越好,我们就越赞许他的观察力强。他利用细节来铭刻阴影,以突出人物受光的位置。他离开陈列馆,出去喝咖啡,充满信心地遥控着读者的反应,还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