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以前,我都是住在李郑屋徙置区,记得的事情不算多,没想过要记录过去。我以为一切烟消云散,原来,在同一片土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历史痕迹。

李郑屋原是满载香港历史的村落,从李屋村、郑屋村到李郑屋村,从寮屋、徙置区到公共屋邨。有趣的是今天住在这里的居民虽不一定是李氏郑氏,不少却是从寮屋搬到徙置区再到公共屋邨。徙置区早已清拆,要认识它的过去,唯有从人的故事入手,口述历史访谈,似乎是我寻找过去的唯一方法。

口述历史以人出发,透过与受访者作深入访谈,追溯某些历史片段。口述历史或有其不足之处,却可作为历史的补充,而且往往通过访问,让平民百姓得以发声,诉说自己的经历和故事。看过一些屋邨故事喜欢以「名人」挂帅,抱歉在《七层足印》中找不到任何知名人士,当然李郑屋不是没有人才,可是要呈现五十至七十年代的徙置区生活,我认为士多老板、 街边小贩、在走廊上煮饭的妈妈、在坑渠边玩耍的小孩才最重要,把他们脑海里回忆的景象拼贴在一起,才能立体地呈现过去的生活面貌。

虽然受访者经常会认为自己的说话微不足道,故事没有价值,然而经年累月, 平凡不过的日常生活也成了时代的印记。徙置区的建筑设计造就了独特的生活模式,由于单位狭小,居民的生活都伸延至公共空间,起居饮食,甚至洗脸洗澡都不如「正常」般进行,我就是从「哪里刷牙」开始回想儿时在徙置区的生活。 于是乎,每次跟旧街坊做访问,必然会从日常生活说起,一家八口睡在哪里,是否天天跟妈妈一起去洗澡,有没有住过半间屋,还记得墙壁上的小孔吗?一 切一切,看来琐碎的,无谓的,只要用上时间去量度,再想一想今天怎样过日子,便会发现这些回忆的碎片是何等珍贵。

记载徙置区的生活,其实是重塑香港五十至七十年代的社会历史。纵向是公共房屋发展史,徙置区在什么时代背景下诞生;横向是天台学校、山寨厂、士多、小贩的兴衰史。每一个口述历史故事,就是一块小砌图,从这些小人物的生活和个人历史,足以拼凑出一个时代的风貌。

写作离不开阅读,在书写这个口述历史故事之前,除了看有关香港历史、公屋发展和口述历史的书籍作资料搜集外,也刻意去看一些似乎不太相关的作品,例如描写都市人的散文,以香港历史为背景的短篇小说,人物传记及最新文学等等。虽然在内容与题材上似乎跟自己要说的未必有直接关系,却可以从这些作品中得到启发,怎样去说一个故事,以什么方式去告诉读者,内容与形式又有什么关系,与其说是参考,不如说是刺激脑袋,所谓创作灵感就是这样炼成的。说到底,阅读从来都不需有特定目的,却能为你开启一扇窗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