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童年周末的记忆是静态的。我们家不会上山下海、寻幽探秘,最了不起的活动就是逛大会堂图书馆。走进书海,我和哥哥就像两尾好奇又敏捷的鱼,一下子就不见了!良久,我捧着一叠和瘦弱身躯不成正比的书冒出来,找到舒适位置,坐下便再不愿起来。过了恍如隔世的瞬间,父母三催四请,软硬兼施,我才老大不情愿,花半天精挑细选这星期可以借回家的宝贝。

 幸好,离开图书馆有安慰奖!幸运的话,我可以在楼下美心快餐店食猪排包!对于家里只有全麦饼乾的幼嫩心灵,那是人间极品!假如当日轮到哥哥发号施令,我们便浩浩荡荡往士丹利街大排档食鱼蛋粉。提起鱼蛋粉,不得不提这件仍为冯家津津乐道的趣事。哥哥正值血气方刚、食得最勇猛的年纪!他面不改容,一口气咽下一碗牛腩河,随即喊:『再一碗!』颇有水浒英雄的豪气。直到第五碗,面档穿白背心的叔叔都围在我们的摺台旁边,还不忘加一句:你系咪㗎,细路?

 可是,如果不幸那个星期是父母作主,那就大件事!是要坐好耐好耐的闷蛋美心大酒楼!幸好,我三扒两拨,父母便御准我拿出刚才借的图书,喧闹霎时间褪色。

当然,现在请我也不会食美心快餐的猪排包!

 哥哥年纪大一点,可以自己坐车往大会堂图书馆,而我只有眼巴巴看着他捧新书回家的份!他刚学会看金庸,除了睡觉,都是捧著书!我刚开始看卫斯理,正埋头看《大厦》,哥哥急着借《倚天屠龙记》,又想找个伴,于是骗我《大厦》不好看,该借一本更好的。我信而为真,还了书,又牵挂结局。多年以后,他承认当年的骗局,我却早已对倪匡失去兴趣。

 十几岁,我待在温哥华,母亲见我的英语水平稳定,解除阅读中文书的禁令!市郊图书馆的中文藏书有点可怜,我只能饥不择食。还记得一本书其章节令我难以忘怀:多年后,年轻的饮食记者在中环街角重遇蓝玫瑰,她变成一位丰富出色的时装设计师,在闹市里像一个飘逸仙子。我懵懂地倾慕那种出尘却入世的气质,收藏心底多年。这两年,我醉心饮食文学,才惊觉,那本竟是也斯的名著《后殖民食物与爱情》!

 我以为前几年透过导师蔡仞姿介绍才初次接触也斯,原来文学早已在生命烫下印记⋯⋯ 

现在的我,看书前所未有地勇猛!不用赶展览的日子,晚上十点多,我便抱一叠书爬上床,看两小时,或看两分钟,眼睛总贪婪地想吞下多一版、一段、一句⋯⋯眼皮不争气,手还拿著书,却已沉沉睡去。这样滑入梦乡,睡得特别甜!

 我常和外子笑说,我是图书馆的信徒。不论在什么国家,旅居还是生根,我总有办法迅速摸清附近图书馆的形势,在他还未掌握大局时,我已经捧着一叠和瘦小身形不成正比的书回家,嘴边挂着胜利者的淡淡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