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整天听得最多的词语一定是「读书」这两个字。由学校到补习社再到屋企,「读书」就像宇宙中心,支配整个生态链,作为卫星的我只能循环不息地为「读书」而奔波,身心疲累。尽管爸爸是报馆编辑,家里放满各式各样的书本,但在沉闷死板的填鸭式学习氛围下,对所有书本总是敬而远之,从未生起过丝毫兴趣。

那些年,学校推出的「课外阅读计划」加设一门「阅读报告」的功课,要求同学自选课外读本,然后编写读后心得。既然是不限题材的功课,自然不会选取长篇大论的故事书。我特意挑选《日本寿司》、《广东点心》、《自制蛋糕》一类有大量彩色图片的食谱,主要看准它那独立成章却无紧密联系的特性。因为食谱以实用为主,资讯丰富却无焦点,不像小说散文般被作者的心思所局限,它的主旨越是模糊,我就越有发挥的空间,由食材选取到餐具配套……总之天南地北,东扯西拉,说来也甚有趣味。而看似零碎的食材资料,但背后蕴藏各地饮食文化和食用风物的资讯,配以大量生动的形容词汇记述烹饪经过,让我能在短时间内增进知识和运用语句的能力。也忘记写了几多篇这样的阅读报告,使老师误以为我的志愿是当个跨国厨师。

没想到平平无奇的寻常食谱竟能勾出丰厚的文化资讯,我渐渐察觉到书本背后蕴藏着浩瀚无边的世界,于是逐一翻看家中藏书,在芸芸众书当中,以那本号称「包罗万有」的《通胜》最爱不释手。

《通胜》本是「年度天文历算报告」,内含医卜星相等实用而专业学问,确然拓展知识视野;附录的《三字经》、《千字文》、《增广贤文》等传统蒙学经典,因为音韵顺畅,很自然就跟着背诵,许多成语都是这样学来的;还多得那「广东话学英文字」及半文言文的「书信帖式」等栏目,也加深对中文字词的理解和运用,为日后的书写能力打下基础。

很快,家中藏书已不能满足自己的求知欲,可幸附近新开设一间公共图书馆,于是嚷着要申请一套三张的儿童图书证(还是人手插卡款式),每三两天就跑去借书,由《漫画西游记》到整套「伟人传记系列」,统统不放过。后来更跳级到成人图书馆的小型「百子柜」试着搜寻书本,犹记得第一本借走的成人图书就是《中国历史五千年》。

中学时代,为了享受阅读新书的特权,索性当个图书管理员,整天书不离手。放学以后,又到书店看看有什么新出品,这下就惨了,只要碰到心头好书,那怕节衣缩食都要把它捧回家里。经过数十年蚂蚁搬家式的努力,屋企早已变成小型图书馆,生活的事无大少都被书本包围,劲有安全感。

如今,阅读和写作已是生活的重要部份,每本书就像「随意门」,一手翻开就领我到另一边的世界。而写作又像纸鸢,将天马行空的创作力拉回现实,当你投入其中仿如开展一趟奇幻旅程,虽然孤寂,却很满足。

近年流行「断舍离」,叫人丢弃杂物过简单生活,我最赞同。书海浩瀚,终究是身外之物,看过即舍,理所当然。惟有阅读习惯不应断除,襟袋的钢笔也不可离身,请容我保持这一点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