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离湾仔二十多年,可是,她仍令我牵肠挂肚,说起来话就多了。

  「七千美国水兵涌港」!湾仔,这个弥漫着蛊惑,肉饮联想的名字,又涌现在七千个兵哥心头了,而我只能说这就是命 — 湾仔的命中注定,带了桃花邪运。也许,那是一笔孽债,延绵一个世纪。


  那是十九世纪中叶,站在船街朝北街头,就会面对维多利亚的海傍。叫船街,就因为可以看见船。 回过头向南山边望,洪圣庙里,渔民上岸供奉的香火鼎盛。应该还有一座大王庙,如果不是,怎会有大王东街大王西街?靠近海,来自四海的浪荡儿,就会上岸脚踏实地,除了酬神感恩的心灵慰藉之外,还得证明肉体的果然存在。船街,石水渠街一带,女人干着最古老的行业,跟西环石塘咀的阿姑不一样,他们拿不了十二少的挥金哭情义,贫穷的,宵交易,只有肮脏,没有记忆。


  船街在海旁的光景,我没赶上。以上一切,都单凭文献纪录,再添想像得来,但却足够证实,湾仔的孽债由来已久。


  我出生于湾仔,从懂事开始,看见的海傍,就在告士打道。填海改变了湾仔的地貌,但命,却没多大改变。


  父亲爱到海傍散步,晚饭后,穿上布鞋,「去海皮啦」,父女二人便下楼去闲逛一回。自轩尼斯道转出柯布连道或菲林明道,总得经过洛克道,谢斐道两个街口,那一带都是宁静民居。到了海傍,店铺没开几家,湾仔差馆重门庄重,右边几户是小型货栈,没大气。父亲会拐回左边,路过金城戏院,六国饭店。这样走,必然经卢押道或分域街走回轩尼斯道。这样走,经过得谢斐道和洛克道,气氛就很不一样。舞厅,酒吧,卖些不明所以东西的小店,辉煌不辉煌的开着,纹身店在二楼,溪钱张张自楼上飘下,老女人蹲在坑渠边烧金银衣纸,纸灰飞舞如幽魂。几个年轻妖治女子站在店前或者梯口,自顾自地谈笑。


这时候,父亲脸上总会泛起奇异的笑容,而我早就懂得紧紧握住父亲的手,快走几步,把他拉离色欲视野。四十年代末,我只是个小学一二年级学生,很乖很纯,但父亲从不忌讳什么,在逛街时告诉我许多故事。包括塘西风月和湾仔花事 — 花事,是男人想出来,做坏事做得心安理得的雅词,我怎也不能接受。父亲还描述过三年零八个月日占时代,在洛克道慰安所里,香港女人的悲惨遭遇。为什么慰安所又要设在湾仔呢?父亲说九龙也有。为什么香港区要设在湾仔呢?大概因为靠近「铎也」,那个海军墓地吧。父亲最怕我刨根究抵,他必须找个令我信服的答案。


  五十年代,国际风云正紧,香港在远东地位不寻常,说是水深港阔,各种船舰补给服务周全,英美舰队到来,原因大方正常,但还有众不周知的其他原因,美国舰只来得最多。穿雪白夏服或海军蓝冬服的兵哥,在分域码头上岸,就想蝗祸蜂阵,穿插湾仔街头,他们买醉,醉得昏昏然,他们寻欢,欢得七颠八倒。都该多得那个苏施黄的Richard Mason唔少,再加上电影里关南施的外国人心目中的「中国女人」相,兵哥揽住个中国女人,就以为自己是威廉荷顿,还一生情债。


  虾球在这一带绕了十几转,然后走出告示打道海边,六姑一手拉住他,教他一句湾仔通行英语,央他帮帮忙,叫他到海边跟那个半醉的水兵说:「标蒂夫格尔。温那,端蒂法夫打拉。奥茄?」


  我们没有Richard Mason,却有黄谷柳,他在《虾球传》里,把湾仔春园街,修顿球场,告士打道一圈风月地细加描绘了。你试猜猜六姑虾球的那几句湾仔通行英语是什么意思?真可惜黄谷柳不用广东话记音,写下来只是洋x浜,失去本地风味。


  五六十年代住在湾仔的良家妇女,确实无奈也无辜,半醉或大醉兵哥,情急性急,不知就里,不懂门路,往往在路上乱颠狂闯,有时候更会到良家来拍门吵闹,吓得女人小孩东躲西避。受过惊恐,到今天,我对水兵仍存有反感,奇怪的是记忆中,只有穿着雪白夏服还有黑亮皮靴的水兵,却不记起海军舰。


  不必考究从什么年代开始,不再看见穿军服的兵哥在路上走,湾仔又从海夺地,地图上多添港湾道,会议道,博览道。政府大楼,各种商厦,酒店,会议展览中心,都建起来了。政治行政商务进驻湾仔,反过来可以这样说,中环的行政商务地位给湾仔抢去,有点不服气,建在湾仔的「中环广场」命名,很有些醋味的象征意义。金紫荆,回归碑,都安放在湾仔海傍,移交大典在那儿举行,升旗礼在那儿举行,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湾仔要脱胎换骨了。


  七千没穿军服的美国水兵上岸,报上照片,都见他们在湾仔作乐狂欢的样子。今回,等待着他们的还多了菲藉女人。黄昏时分,湾仔的某些层楼上,还有溪钱飘飞吗?


  在智慧型高科技的大厦外,在电脑控制玻璃幕墙闪灯的光华背后,湾仔竟然仍没法摆脱命中之孽,「Vice Returns to Wan Chai!」一九七七年有人在西报上概叹,今日,我也许是过虑了。但谁叫我生于湾仔?


  再加一笔:我没忘记解开谜语,那几句湾仔通行英语是:漂亮女子,一晚,二十五元,OK?


  想深入了解湾仔身世,请读池其乐着宋鸿耀译的《历史的觉醒 — 香港社会史论》中的《湾仔:寻求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