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香港大学黄校长提出「丑陋的香港人」这个名词,我心里常想,香港几百万人,总有不少例外的,这里一定有崇高美丽的人格。今天却偶然在台湾出的《时报周刊》海外版上,发现了这样一位香港人,不论是他的精神,还是他的行动,都不愧「美丽」这两个字。

  台湾的东南端有个小岛,叫兰屿,岛上住的雅美族仍过着相当原始的生活。这里地方偏远,连电都没有。三千个雅美人,只有一个医生,三个护士。这位医生就是来自香港的廖庆源。他去年才由台湾大学医学院毕业,就志愿到兰屿的卫生所来服务。


  我们可以想像廖医生在这个岛上行医有多艰苦,不但人手不足,医疗设备不够,他还要跟雅美人的落后和迷信搏斗。不少雅美人患了重病,却因为不信西医,不肯来治病。廖医生就到病人家里去,苦口婆心地劝家人放病人去医治。劝之不听,他就骂他们见死不救,骂到他们感到惭愧了,廖医生即乘机同护士把病人「抢」走,用摩托车把他运到卫生所来。卫生所原来根本没有收留病人的设备,但廖医生觉得,把重病的人运去台湾以前,应该就近照顾。每当病人一多,他就把床让出来,自己睡在地上。


  廖医生这个年轻人可真特别。他一反香港人的行径,医科毕了业,不开业「搵钱」,也不进大医院工作,好建立自己的声誉,却到一个偏远的小岛上,跟贫穷、落后和疾病搏斗。他在台湾大学医学院读了七年,却不为台大医科的黄金前途所动摇。要知道,台大医科毕业生在台湾可是天之骄子,多少百万富翁捧着女儿和嫁妆挤上门来,任他挑选。嫁妆通常包括富有全套家俬的洋房一座,再加上一间附有全套开张设备的医务所。


  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人,却丝毫不骄傲自大。相反地,他总是默默地、耐心地、二十四小时不停地为病人应诊。他穿着汗衫,一条撕去下半截的牛仔裤,叠着一双塑料凉鞋,什么杂志都做。问他为什么选择兰屿,他只谦虚地回答说:「我想每一个人都要去一个地方……每个地方都需要医生。」


  事实是,他挑了一个最艰难的场所来磨炼自己,他挑了一个最需要医生的地方行医。


  在廖医生简陋的小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和一些医书。书桌上却摆着一件触目惊心的小东西,一支手指大小的白珊瑚石上写着几个字:「非不能也,是不为也。」这简简单单八个字,令人领悟到廖医生对自己的鞭策,还有他坚强的毅力。在此我要向《在兰屿认识的廖庆源医师》一文的作者蒋勋致谢。感谢他发掘了这个平凡而伟大的香港人。要不是蒋勋敏锐的观察力,生动的笔调和丰富的爱心,他怎能把这位沉默木讷的廖医生描写得那么生动?把廖医生的胸襟和行事,写得呼之欲出?蒋勋在廖医生的身上见到史怀哲的影子,廖医生无比耐心地去工作,实践了真正的爱,而我却联想到黑泽明的电影《红胡子》里,那位为贫民治病,表面严苛,内心仁慈的胡子侠义。廖庆源,你这股傻劲真可爱,真难得。但愿在漫长的未来岁月之中,你不放弃这种「具体的、行动的爱」。我虽然不认识你,我却为你这位香港人而骄傲!



文字/声音授权:天地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