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把你下葬了。

他们说:撒一把泥土,我就做了。

他们说:鞠三个躬,我就做了。

我一哭都不哭。真的,我一哭都不哭。

我很早就知道总有这么的一天,他们会把你下葬的,我也知道他们把你下葬之后我会怎样,那时候,我对自己说过,一哭都不用哭的,我就做了。

我是怎样渐渐地把你忘去的呢。那么地一点一点,一点一点,起先是你的皮肤,起先是你的掌纹,起先是你的姿态。我不知道我怎样会,而事情却是了。

那间有趣的玩具店,那么多的人,唉,那么挤,我们的感觉触及感觉。我们就进去了。我们看,我们挤,有人按响一只铜喇叭。外面有船来了。但我总对着一张摇椅出神。我说。你怎么不爱摇椅哩,我没有你一半的老,我没有你一半的白发和眉,但我已经爱摇椅了。那时候,我还看得见玻璃杯曾经红曾经蓝,有一个静静的水瓶名叫希腊。但我十分不安宁,因为也许是明天,它们会一个一个地隐去。城市建在城市之上,脸叠在脸上,起先是那个铜门环,起先是那垂悬的灯盏。

在灵堂的时候,他们说:找你最好的朋友来陪陪你。我说我没有一个最好的朋友。他们说,找一个随便什么的朋友来陪陪你。但我说我也没有一个随便什么的朋友。他们怕我会哭得很厉害,怕我会晕过去,我知道我不会,因为我不是那种人。

我应该不是那种人,我不是那种隔了一夜就把昨天扔掉的人。他们哭,他们泪乾时记忆就乾,不再有人知道你,不再有人说。你还在那个车站上走来走去吗。

你总是在那个车站上,穿一件白的制服,浆得硬硬的领,配着银色的铜扣。你说,车子该开了,车就开了。于是我从一个火车停泊的场所过来,我们就在那边的座位上舐雪糕。这是尖沙咀,这是九龙,这是香港。我们怎么会来到这里?

他们说,在众多的孩子中,你最爱我。我们总是在一起。我们是那样地坐过船,好阔却好浅的钱塘江。每天早上,你就给我梳辫子,我们在一个城里找到一间有个大烟囱有个大花园的屋子,晚上就睡在七张塌塌米上。我每天上学,就坐在你的脚踏车的后面,有一次,你为了避开一辆吉普车,我就坐在地上了。

他们不停的说:到时候你会哭得很厉害,因为来的人很多,人们爱看你凄凉的样子。我知道我不会哭得很厉害,而且,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开开心心的。你对我笑,我也对你笑,我们是老朋友了,谁都不要对谁哭。

但我是怎样渐渐地把你忘去的呢。起先是你的头发,起先是你的长眉,我难道不曾竭尽眼神把它们捕捉?但我竟在一点一滴地把你忘记。难道爱没有模型,风景没有明天。

我开始穿着一双红色的鞋,穿过马路,在一间店里吃烘饼。我实在记得雪糕的样子。但那店,和许多的店,逐渐隐去,像你,起先是你的烈日下遮阳的手,起先是你太阳镜下皱着的眉。

我不知道它们怎样渐渐地隐去。大街上的一间书店,十字路口的一间电影院。上学的时候,我绕过一片菜田,踏在一条下水管上,跳着跳着,那时候,我也曾竭尽眼神把它们捉住。但我是怎样渐渐地把它们忘记的呢。

棺木抬出来的时候,他们哭得最大声,但我看着你,你没有泪,对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开开心心的,甚至当一个炸弹忽然地掉在地上,当一些人在岸上拖着浅水的船,我们也没有哭。我们在一个飓风的晚上坐着,看着一个窗怎样破裂,风怎样削去额前的暖气,我们不曾哭。我们说,我们总有地方可以去。你喜欢去,从这里到那里,有一个岛叫青岛,你说。有一个关叫山海关,你说。有一个城叫万里长城,你说。有一个港,叫香港。

我不知道我们怎么会来,那些隆隆的火车跑了三天三夜,那些高高的山泻为平野,我看到了船,这就是香港。真的,你总有地方可以去,我说跟着你来了。

起先,你说,让我们上电影院去。我们排排坐着,一人捧着一团雪糕。起先,你说,我带你去看足球,我跳着跳地替你背着一双好重的钉鞋,你在操场上跑来跑去,吹着一只会叫的银笛,我什么都不明白,但人家拍手的时候我也就拍了,你给我一瓶汽水的时候我就也喝了。

但我是怎样渐渐地把你忘去的呢。我回到家里来,知道你不在任何一张椅上,床底下不再有你的鞋,一只玻璃盘里没有你的眼镜,也没有一枝破烂得只有你才不舍得扔掉的墨水笔。我知道你不在任何一个角落,不在门后,不在帘外。我总是伏着案,对着一本书着迷,你的声音渐渐远。你的姿态渐渐模糊。

他们不再谈起你,因为别的名字那么多,别的脸又出现得频。我只能集中一个焦点,记得一束也红也黄的玫瑰,随着一堆泥土一起降下。

他们和你一起隐去。陈旧的尖沙咀码头,那些木板叮咛的长廊。如今我只能在海旁的一列石板上踏过,听它们的馨坑馨坑, 声音不再是木质的,我不知道一切怎样会渐渐隐去,甚至你总是没法抓住。

漆咸道的公园,现在是树的列阵,圣诞的晚上,它们是一片火树银花,但我记不得里边有你,因为有过你的园已经不再有一点痕迹。

有一间电影院叫平安,有一间帽子店叫鹤鸣,有一间你爱在窗橱外蹓躂的伊利,它们也逐渐隐去,而一切就升起来,城市建在城市上,脸叠着脸。

一间旧的书店隐去,现在散了三间。一座雪糕店铺平后,现在站成了大厦,送船的海运场长成一条跑道。你说,这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城。啊,你实在是不能重认它以前的面貌,他们也把它埋葬了许多。而我,同样地也撒一把泥,也每次步过的时候,就知道,它们不在门后也不在帘外。

不过,我也就习惯了,在一条桥上面走过后在太子行的甬道里数花砖,广场上多了很多花,刚盛开的花,那么年轻。我开始穿一双红色的鞋,穿过马路。这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城,你说。是的,是的,我爱港岛,让我好在明天把你一点一点地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