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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州韩文公庙碑(一)

2014-04-29

潮州韩文公庙碑(一)

2014-04-29
原文: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故申吕自岳降,傅说为列星,古今所传,不可诬也。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词解失其智,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辩。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
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历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此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
自盖尝论天人之辨,以谓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驯鳄鱼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鎛、李逢吉之谤;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盖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
始潮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自是潮之士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至于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 潮人之事公也,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民以出入为艰。前太守欲请诸朝作新庙,不果。元佑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凡所以养士治民者,一以公为师。民既悦服,则出令曰:「愿新公庙者听。」民欢趋之,卜地于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庙成。
或曰:「公去国万里,而谪于潮,不能一岁而归。没而有知,其不眷恋于潮也审矣。」轼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焄蒿凄怆,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 元丰元年,诏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
潮人请书其事于石,因作诗以遗之,使歌以祀公。其词曰:
公昔骑龙白云乡,手抉云汉分天章。天孙为织云锦裳。飘然乘风来帝旁,下与浊世扫秕糠,西游咸池略扶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词解参翱翔;汗流籍、湜走且僵,灭没倒影不能望。作书诋佛讥君王,要观南海窥衡、湘。历舜九嶷吊英、皇。祝融先驱海若藏,约束蛟鳄如驱羊。钧天无人帝悲伤,讴吟下招遣巫阳。犦牲鸡卜羞我觞,于粲荔丹与蕉黄。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发下大荒。

译文:
一个普通人而能够成为百世的师表,所说的一句话可以供天下人效法,这是因为这种人参与了天地的化育,关乎人类社会的盛衰。他们的降生是有天意的,而他们的逝世是有作用的。所以周朝的申伯、吕侯由山神降生,传说死后变成天上的星宿之一,这些古今相传的故事都有根据,不能否认。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正气。」这种「气」,寄寓在寻常事物之中,又充满在天地之间。突然遇上它,使王公贵族的尊贵失色;晋楚的富强失色;张良、陈平的智谋失色;孟贲、夏育的勇气失色;张仪、苏秦的辩才失色。是什么原因造成这样的情况呢?其中必定有一种东西,不需依靠形体而站立、不须依靠外力而行动、不须等待出生而存在、不会随着死亡而消逝。所以,它在天上成为星辰;在地上成为河岳;在阴间是鬼神;在阳世又转化为人。这是常存的道理,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自从东汉以来,儒学衰微,文风败坏,儒家以外的各种异端思想同时兴起。虽然经历了唐朝贞观、开元两个兴盛时期,有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等贤相辅助,都不能挽救。只有韩文公从平民中崛起,谈笑之间指挥古文运动,天下人士纷纷追随文公,返回正道之上。这种情况,至今已经差不多三百年了。他的文章振兴了八代以来衰败的风气;他所宣扬的儒道,拯救了天下人士对邪说异端的沉溺;他的忠诚触犯了皇帝而令龙颜大怒;他的勇敢折服了三军的主帅。这难道不是刚才所说的参与天地造化、关乎人类社会盛衰、广大刚健地独立存在的东西吗?
我曾经谈论过天道和人事的区别,认为人没有什么事不可以做,惟有上天不容许人作伪;一个人的智谋可以蒙骗位高权重的王公,却不能欺骗小猪小鱼;他的力量可以取得天下,却不能得到普通老百姓的民心。所以,韩公的精诚,能够袪开衡山的阴云,却不能挽回宪宗崇佛的执迷不惑;能够驯服潮州鳄鱼的凶暴,却不能制止皇甫鎛、李逢吉的诽谤;能够取得南海百姓的崇敬信任,百世享受庙堂祭祀,却不能使自身在朝廷上有一天的安稳。原来韩公能够遵从的,是天道;他不能屈从的,是人事。
从前,潮州人学习风气不盛,韩公委派进士赵德做他们的老师。自此,潮州的士大夫都认真地钻研学问,注重品行修养,并且影响到百姓,至今,潮州还是被称为容易治理的地方。诚如孔子所说∶「君子学了道理后便懂得爱护人民,平凡的人学了道理后就会服从听话」,这确实不错啊!潮州人敬奉韩公,每逢饮食一定会祭祀他,碰上水灾旱荒,疾病瘟疫,凡是有求助神灵的事,一定会到庙里向他祷告。可是韩愈的庙在刺史的衙门后面,百姓觉得进出很不方便。前任的州官想向朝廷申请建造新庙,没有成功。元佑五年,朝散郎王涤先生来担任地方首长,凡是用来培养士子、治理百姓的措施,都以韩公作为榜样。百姓都心悦诚服,他就下令说∶「愿意从新修建韩公庙的人,来听我的指挥吧!」百姓高兴地参加这项工程,在州城南面七里选择了一处好地方,一年后就建成新庙了。
或者有人说∶「韩公离开京师约万里,而贬官到潮州,不够一年便回去。他死而有知的话,不会怀念潮州吧?这是很清楚的。」我说∶「不是这样的。韩公的神灵在天下,就好像水在地中,无处不在。可是,潮州人对韩愈信仰特别深厚,思念特别恳切,每当祭祀时,香烟缭绕,不由生出怀念凄怆的感觉,彷佛见到他。假使在某地方挖井得到泉水,就说水只在这里,哪有这种道理呢?」元丰元年,皇帝下诏追封韩公为昌黎伯,所以庙堂的匾额上题为∶「昌黎伯韩文公之庙」。
潮州人请我记载这件事来刻在石碑上,因此我作了一首诗送给他们,让他们歌唱,以祭祀韩公。歌词说∶
「韩公你昔日骑着龙遨游白云之乡,双手拨动天上银河的云彩,织女为你编织云锦衣裳。你飘然乘风来到天帝身旁,降临尘世来为乱世扫除秕糠。西游咸池又行经扶桑,草木蒙受你普照的恩光。你和李白、杜甫追逐,与他们比翼翱翔。张籍、皇甫湜追随奔跑得汗流脚僵,也不能仰望到你那能使倒影消失的耀眼光芒。你上书痛斥佛教,讽谏君王。后来你被邀请参观南海,顺道游览衡山湘江,经过帝舜的葬地九嶷山,凭吊女英、娥皇。一路上,祝融为你开路、海若逃走潜藏。到了潮州,你约束鲛鳄好像牧人赶羊。不过,天宫没有人才,天帝感到孤独悲伤,于是派遣那唱着神曲的巫阳,到尘世召你的英魂归去。现在,我们用牛作祭品,用鸡骨来占卜,敬上我们的酒觞,在你的灵前供奉的荔枝殷红、香蕉金黄。可惜你不能稍留片刻,我们伤心流泪,送您的英灵翩然披发返回仙乡。 」

词解:
参天地之化∶赞助天地的化育之功。
申吕∶周宣王时的申伯和吕侯。
傅说∶殷高宗武丁的宰臣,传说他死后升天为星宿。
良、平∶张良与陈平,辅助刘邦平定天下的功臣,以足智多谋见称。
贲、育∶孟贲与夏育,相传是大力士。
仪、秦∶张仪与苏秦,能言善辩的纵横家。
复∶再次,强化了浩然之气的不生不灭。
房、杜、姚、宋∶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四人都是唐朝的贤相。
布衣∶平民。
麾∶通「挥」。
靡∶倾倒的样子。
忠犯人主之怒∶唐宪宗崇佛,曾派人迎接佛骨入宫,韩愈上《论佛骨表》批评谏止,触怒宪宗,最后被贬为潮州刺史。
勇夺三军之帅∶唐穆宗长庆元年,镇州发生兵变,杀节度使田弘正,拥立王廷凑。韩愈前去宣抚,最后说服将士,平息兵乱。
天人∶天道和人事。
豚鱼∶出自《周易‧中孚》∶「豚鱼吉,信及豚鱼」,即生物与自然合一是自然的定律,不信及豚鱼,则不吉。
匹夫匹妇∶普通的百姓。
开衡山之云∶出自《渴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诗》,韩愈被贬潮州后,路经位于湖南的衡山,正值秋雨季节,天色阴沉,他潜默心祷,突然云散天晴。
驯鳄鱼之暴∶韩愈初到潮州,听说恶溪有鳄鱼为患,便作了《祭鳄鱼文》。
弭∶制止。
皇甫鎛、李逢吉∶二人分别是唐宪宗和唐穆宗时的宰相,曾在皇帝面前诋譭韩愈。
庙食∶庙堂祭祀。
笃∶专一。
齐民∶普通的百姓。
焄蒿∶出于《礼记‧祭义》,香气蒸发的样子。
榜∶匾额,通「牓」。
云汉∶银河。
天孙∶即织女星。
?糠∶弊端。
昭∶普照。
李、杜∶李白、杜甫。
籍、湜∶张籍、皇甫湜,一是韩愈的朋友,一是韩愈的学生,二人都是当时著名的文人。
要∶邀请。
英、皇∶娥皇、女英,相传是舜的两名妃子。
祝融∶传说中的火神。
海若∶传说中的海神。
鸡卜∶以鸡与狗祭祀,烹调后取出鸡眼骨来占卜。
于∶灿烂。
大荒∶太阳与月亮休息的地方,即神仙洞府。

古文观止

《古文观止》是清代以来最流行的古代散文选本之一,「古文」指文言散文,「观止」一词出于《左传》,表示所看到的事物已经尽善尽美,无以复加,所以《古文观止》解作历代文言散文的最佳结集。主持陈耀南会透过古文的介绍,让大家掌握中文的语言艺术,继而了解中国的学术思想及社会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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